《难搞》格兰芬多扣十分

111、第 111 章 海风悠

　　海风悠悠掠过长椅，李平安的目光望向远方翻涌不息的海面，那些尘封在岁月深处、结痂已久的旧伤疤，被缓缓掀开。

　　“我十八岁那年，遇上了艾伦。” 她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太多波澜，仿佛在讲述一段别人的往事，“那是东南亚一场暴乱，他用的是假名字，没有真实身份，我就那样一头栽进去，一爱，便是整整七年。年岁越久，爱意只增不减。”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边冰凉的木质椅沿。

　　“后来为了帮我最好的朋友，我撒下一个谎言，去到他叔叔的庄园。直到第一眼看见那个人，我才骤然惊醒。我心心念念爱了七年的男人，是我的朋友的叔叔。”

　　初遇的画面历历在目。

　　彼时艾伦身边早就萦绕着别的女人。

　　最开始，我也是逃避他的，但他对我只有满心满眼的猜忌，认定我接近他带着功利的目的，用金钱、物质试探我、羞辱我，处处揣测我的居心。至于后来他究竟是在哪一刻放下这份重重的疑心，我从来没有开口问过艾伦。有些心事，不必非要戳破问个明白。”

　　“后来我的朋友有事，不能留在庄园陪伴我，余下的日子，便换成艾伦来陪着我。日复一日朝夕相处，我能够清晰地察觉到，他对我生出了生理性的好感。他带我骑马，驱车去往僻静的小教堂，同我说起他年少时期的种种过往，也会出海开船，任由海风漫过甲板。”

　　说到这里，李平安浅浅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

　　“我很坦诚地跟你说，那个阶段，他对我只是荷尔蒙催生出来的生理喜欢。这种吸引是真实的，但那还算不上爱。爱是什么？爱是承诺，是责任，是两个人彼此扶持共同成长，能够接纳对方全部的缺点，风雨来临时一同担当，等到激情全部褪去之后，依旧愿意守住彼此的关系。生理性的好感不是不好，只是远远不够厚重。”

　　“那时候我已经爱了他整整七年。就像刚刚你脑海里冒出来的念头一样，我妥协了。”

　　李平安转头看向苏简，眼神坦荡。

　　“我从十八岁等到二十五岁，耗费七年光阴才再度和他重逢。那时候我心里想着，妥协就妥协吧。做他见不得光的情人，不能公开的伴侣，什么样的身份我都可以接受，只要能够留在他的身边就够了。那段时光，我们确实有过十分缱绻相爱的时刻。我一遍遍催眠自己，艾伦是爱我的，我是他最特别的那一个。”

　　“可这份自欺欺人，终究被一个女人打碎。”

　　她的语气微微沉下去。

　　“那个女人，是困住韦瑟比伯爵大半生的情伤，也是这么多年，艾伦始终不肯结婚的根源。从前他永远沉稳克制，万事不露半分破绽，可在见到那个女人的瞬间，他失态了。后来，在展馆突发意外，危险袭来的刹那，我亲眼看见，他不顾一切冲上前，用自己的肉身替那个女人挡住灾祸，连自身性命都置之度外。”

　　苏简屏住呼吸，安静地听着。

　　“那一刻，我的心彻彻底底凉透。可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送命，我冲过去奋力把艾伦一把推开，自己的腹部狠狠撞在坚硬的石膏棱角上。我流产了。”

　　“我不怨恨那个女人。后来对方想要来庄园探望我，艾伦没有拒绝，直接同意了。恰恰就是这个同意，让我彻底死心。我才看得清清楚楚，他从来没有真正站在我的立场，替我感受过半分难堪与伤痛。”

　　“那时候的我，为了挤进他的世界，已经磨掉原本的性子，刻意伪装成他会喜欢的模样。可他能够给予我的，最多也只是地下恋人的位置。他心底始终留有另一个人的位置，不肯给我伯爵夫人的名分，不愿意为我对抗家族，不愿意冲破阶层的桎梏，不肯打破长久以来的规则。我不愿意再低头，不愿意继续无休止妥协。于是，我带着一身伤痕与满心痛苦，决然离开了英国。”

　　海风卷起她的发丝，李平安轻轻呼出一口气。

　　“之后因为工作项目，我不得已再次回到伦敦。我暗暗打定主意，做完短短几个月的工作，就彻底离开，再也不和艾伦产生任何牵扯。万万没有想到，我和朋友去往意大利散心的时候，又撞见了他。”

　　“他见到我，上来便厉声质问，问我为什么回来，为什么离开之后还要再度出现在他的世界。从那之后，换做是他死死纠缠着我。那时候我已经不想再和他继续，一次次推开，一次次躲避，拼命拒绝他的靠近。可在意大利那一段日子，他就像一道甩不开的阴影，笼罩在我的四周。”

　　“他当时的女朋友还特意来找过我，出言嘲讽，质问我算什么身份，以我的出身、国籍和阶层，妄想站在伯爵身边，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这件事，让我和艾伦爆发一场巨大的矛盾。”

　　她微微垂眸，回忆起当年心里那道心魔。

　　“那时候我想起我好友伊莎贝拉曾经说过一段话：一个男人，如果成熟通透，富有魅力，同时又骨子里桀骜，内心还存留一份纯情，就会让女人不由自主沉沦。从前我深深认同这句话，高高在上的男人，天生就带着这样致命的吸引力，叫人甘愿飞蛾扑火。那便是困住我的心魔。”

　　“意大利风波过后，我以为我们之间到此就彻底结束。再次休假的时候，我选择独自散心，那场旅行的目的地，我谁也没有告知，然后动身去往巴黎。”

　　讲到这里，李平安不由得低低笑出声，笑声里面满是对命运的唏嘘。

　　“苏简，从前我也不信命。可命运的巧合，实在叫人无从辩驳，你的相遇是一场巧合，我的也是，世间许许多多感情，全都逃不开这种阴差阳错的命运。我在巴黎，一天之内，和艾伦偶遇了多次。说出来都觉得荒诞可笑。”

　　“之后我离开巴黎，辗转去到巴塞罗那，又一路走到意大利的阿马尔菲海岸，四处散心，拼尽全力想要把这个人从心底抹掉。直到我去往瑞士的恩加丁山谷，当地突发泥石流，生死关头，是艾伦赶来救下了我。”

　　她侧过头看向海面翻涌的白浪。

　　“所以你问我信不信命？经历过这些，我不得不信。就是在瑞士那片山谷之中，他终于对我坦白，说他深爱我。”

　　说到此处，李平安的眼神重新凝重起来，转头望向苏简。

　　“可我当即反问他，然后呢，所以呢，你的爵位、你的家族、整个贵族圈层盘根错节的规则，哪里是单凭一腔爱意就可以全部化解的？”

　　“而艾伦，只给了我短短四个字：容我想想。”

　　“容我想想。” 她轻轻重复一遍这句话，语气带着当年那份深入骨髓的失望，“你知道吗，那一瞬间，我满心都是冰凉。这个‘容我想想’，究竟要等多久？一年？五年？还是要我耗尽余下全部的人生去遥遥无期地等候？”

　　海风徐徐吹乱鬓边的发丝，李平安的目光遥遥落在起伏不定的海面上，慢慢接着往下诉说。

　　“那时候我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手上的项目一旦结束，我就立刻离开伦敦，直接回成都。”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苏简，语气清醒又温和。

　　“苏简，我不知道我的这些过往能不能真正帮到你。每个人的性格、阅历、感情处境，身上背负的枷锁全都不一样，没有一模一样的答案。”

　　“在艾伦说出那句‘容我想想’之后，他身边已经不再有别的女伴。”

　　说到这里，李平安浅浅勾起一抹淡然的笑。

　　“好在后来，艾伦终究挣脱了缠绕他许久的阶层枷锁与过往桎梏，真心实意想要让我成为他的妻子。他选择在海边向我正式告白，打碎了许许多多束缚他的东西。家族的成见，贵族世代沿袭的规矩，还有他自己多年的心结。”

　　“可阻碍依旧接踵而至。艾伦的母亲专门找我谈话，直白地表明，她并不认可我这个儿媳妇，只是已经没有办法再阻拦艾伦的决定。之后我便逼着自己去学习繁复的礼仪，打磨言行姿态，一点点学习该怎样去胜任伯爵夫人这个位置。临近订婚的时候，我的父母与哥哥依旧反对我们，我们两个人付出了许许多多的努力，才慢慢换来家人的妥协接纳。”

　　李平安轻轻握住苏简微凉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

　　“苏简，你要记住，这条路，从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做出牺牲。我的丈夫艾伦同样也在牺牲。

　　我出身低于他，想要踏入上层的世界，需要跨出巨大的一步，过程很累，藏着无数心酸苦楚，还有无数只能默默咽下去的委屈。

　　可他，也要从高高在上的阶层，向下迈步。他同样要对抗家族非议，承受圈层之内的流言，咽下属于他的痛苦、委屈与不甘。

　　我们最后能够站在同一个平台之上，不是我单方面拼命往上够，也不是他单方面施舍眷顾。是我奋力跨越鸿沟，而他愿意走下原本属于他的高台，两个人，才终于得以平等相逢。”

　　李平安顿了顿，海风拂过她的眉眼，她的声音轻而真切。

　　“苏简，还记得他向我求婚的那一刻，我问过他，你真的想好了吗？而艾伦，也同样反问我，你想好了吗。”

　　“我跟他说，我或许一辈子都学不会你们圈层那一套繁文缛节，一辈子都做不成他想象当中完美的伯爵夫人。我要远离故土，舍弃我原本的事业，我很害怕往后我会给他招惹来麻烦。我们之间从来不止风花雪月，我很有可能，会让他失望。”

　　“可我的丈夫对我说，如果我为了伯爵夫人这一个身份，把原本的自己彻底磨掉，那这一切又还有什么意义。他爱的，本就是站在他眼前，完完整整的我。那一道横在我们之间的隔阂，是他主动跨过来的。”

　　她转头望向苏简，目光恳切。

　　“苏简，我想告诉你，当你守住完整自我的时候，旁人才会真正看见你。”

　　浪潮一遍遍拍打岸边，哗啦的声响衬得周遭格外安静。

　　“我把我的全部故事讲给你听，但我并不希望你照搬我的人生。艾伦和我，只属于我们两个人。你拥有属于你自己的经历，也该做出属于你自己的抉择。千万不要拿我的结局，去预判你的未来。”

　　她眼神诚恳，没有灌输，没有劝导，只是一个过来人客观的剖白。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世间确实存在能够冲破一切的爱，可也同样存在无论如何都跨不过现实的感情。有的爱做得到，有的爱，就是做不到。往后的路要怎么走，需要你自己好好掂量。我的经历仅仅只能当作一份参考，最终如何抉择，决定权，依旧完完全全握在你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