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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活过来的胖娃娃   深秋的 ...

  •   深秋的风卷着胡同里的碎落叶,刮得人后颈发僵。小丽昨天刚在绒布垫子旁边守了小成一整夜,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是男朋友发来的消息,说想约她见最后一面,把以前送她的东西都理清楚,好聚好散。她没多想,换了件素色的外套就出了门,顺着男朋友给的地址,拐进了老城区深处那条几乎没人来的死胡同。
      胡同两边是掉了墙皮的老砖墙,墙根堆着废弃的旧砖瓦,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风刮过狭窄的巷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抽噎。她刚站定没两秒,身后的脚步声就跟了上来,男朋友反手就把胡同口的路堵死了,脸上平时挂着的温柔笑意瞬间散得一干二净,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哪里还有半分以前体贴的样子。
      他往前逼近一步,把小丽逼到冰冷的砖墙边上,声音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恶意:“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错了,从一开始我接近你,就根本没打算跟你好好谈恋爱。”
      “以前你那个圆乎乎的小弟弟天天跟在你身后,眼睛总直勾勾盯着我,我怕他看出破绽,一直不敢对你下手。这下好了,他死在大山里,再也没人能碍我的事,再也没人能阻止我了。”
      小丽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她以前总觉得男朋友是真心对她好,送她限量裙子,在她打骂弟弟的时候劝她别生气,原来所有的温柔全是装出来的,他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甚至眼睁睁看着她把小成逼得离家出走,最后死在深山里,他都在旁边冷眼旁观,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巨大的崩溃瞬间把她裹住,她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砖墙,浑身抖得像筛子,连喊救命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她看着男人狞笑着朝她伸出手,指尖马上就要碰到她的外套袖子,胡同里突然刮过来一阵极其猛烈的风,风里裹着细碎的橘子糖香,刮得人睁不开眼睛。
      紧接着“轰隆”一声闷响,她身后那面早就风化开裂的老砖墙,没有任何预兆地朝着男人的方向轰然倒下,成堆的青砖带着尘土狠狠砸下来,结结实实把他整个人拍在了下面。男人连一声完整的惊呼都没发出来,直接被厚重的砖瓦埋了大半,眼睛一翻,当场晕死过去。
      风瞬间就停了,胡同里只剩下漫天飘着的尘土,还有一丝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橘子糖甜味。小丽瘫坐在地上,满头满脸都是落下来的灰,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得救了。她看着被砖墙砸得动弹不得的男人,看着脚边滚过来的半块碎砖头,突然就想起了昨天夜里梦见的那个圆乎乎的小男孩,他手里攥着橘子味的水果糖,对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她扶着冰冷的砖墙慢慢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她以前那么欺负他,抢他的糖,用竹条打他,把他锁在漆黑的储物室里,最后把他逼得死在了深山里,可到了最后,这个被她打骂了十几年的小弟弟,还是在另一个没人能看见的维度里,拼尽全力帮她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劫。
      胡同外面传来路过行人的呼喊声,有人报了警,警笛声很快顺着巷口传了进来。小丽站在漫天的尘土里,指尖轻轻蹭过口袋里揣着的、昨天刚放进去的橘子味水果糖,糖纸被风刮得轻轻晃了一下。她知道,是那个连一颗完整的糖都没吃到的小男孩,隔着阴阳的距离,用他最后一点力气,把这面墙推了下来,替她挡住了这要命的伤害。
      她以前总骂他灾星,可到了最后,这个全世界最被她亏欠的人,成了唯一拼了命也要护着她的人。风又轻轻吹了一下,带着远处巷口炸鸡店飘来的油香,像有人用软乎乎的小胖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小丽顺着胡同口慢慢往外走,阳光落在她身上,暖得发烫。她知道,以后的路,再也不会有人伤害她了,那个圆乎乎的小男孩,会揣着满满一兜橘子味的糖,永远跟在她身后,再也不会走丢了。
      山坳里的风停的那一刻,小成的影子就站在胡同的砖墙顶上。他没有实体,脚底下踩不到半片碎瓦,周围的一切都像蒙着一层半透明的薄雾,这里没有冷饭,没有竹条抽在身上的疼,也没有漆黑的储物室,可他在这里飘了整整五个月,眼睛从来没离开过7楼的那扇防盗门。
      最开始他是带着怨气的。他看着姐姐把他的骸骨带回家,跪在绒布垫子旁边哭,看着她把满满一铁盒水果糖摆出来,心里堵得慌——他记得竹条抽在背上的疼,记得储物室里三天没喝到水的渴,记得擀面杖砸在腿上的青痕,记得自己光着脚在山里走了三天,冻得浑身发抖的时候,口袋里只剩那片皱巴巴的糖纸。他无数次看着姐姐红着眼睛哭,都偏过脸不想看,总觉得那些迟来的好,怎么都填不满以前那些疼得睡不着觉的夜晚。
      他本来打定主意,这次绝对不会帮她。他站在胡同的阴影里,看着那个男人一步步把姐姐逼到墙根,看着姐姐浑身发抖瘫坐在地上,他攥着半透明的小拳头,硬生生把脸转了过去,想就这么看着,让她也尝尝自己以前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可就在男人的指尖快要碰到姐姐衣袖的那一秒,他的视线突然落在了姐姐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个用橘子糖纸折成的小星星,是他十岁那年,趁着姐姐睡着,偷偷折了塞在她枕头底下的。他突然就想起了那些被打骂的记忆盖过去的、几乎快要忘干净的碎片:他七岁那年半夜发高烧,外面下着大暴雨,是刚上高中的姐姐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踩过积水的巷子,跑到几公里外的医院,后背全淋得透湿,还把唯一的伞全挡在他身上;他八岁那年生日,姐姐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给他买了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他吃得满脸都是奶油,姐姐坐在旁边笑着给他擦脸,说以后每年都给他买;他上次偷偷跑出去吃炸鸡,被姐姐拎回家的路上,路过巷口的水坑,姐姐下意识把他往旁边拽了一把,自己的鞋踩进了冷水里,凉了一路。
      那些被打骂的疼痛盖了十几年的、细碎的温柔,突然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他看着姐姐瘫坐在地上,眼睛里全是绝望的眼泪,那瞬间所有的怨气全散了。他冲过去,用自己全部的力气,狠狠撞向那面早就风化开裂的老砖墙,“轰隆”一声巨响,砖墙轰然倒下,把那个坏人结结实实压在了下面。
      风停的那一刻,他站在胡同口,看着姐姐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他终于放下心了。他再也不用看着她被坏人欺负,再也不用飘在半空中,天天盯着7楼的那扇门不肯走了。
      身后传来淡淡的金光,穿着黑袍的判官手里握着生死簿,安安静静站在薄雾里,对他轻轻点了点头。小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姐姐的背影,看见她指尖攥着那颗橘子味的水果糖,正慢慢往胡同口外面走。他对着那个背影,轻轻挥了挥自己半透明的小胖手,小声说了一句:“姐,我走啦,以后要好好吃饭,别再哭啦。”
      他没有遗憾了。那些受过的疼他没忘,可最后那点藏在骨子里的姐弟情,还是让他选择放下了所有怨恨。他转身跟着判官往金光的方向走,口袋里揣着那片皱巴巴的橘子糖纸,身后胡同里的风轻轻吹过来,裹着一丝炸鸡的油香,像有人在他身后,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薄雾裹着淡淡的桂花香,小成跟着判官一步步跨过森罗殿的青石板台阶,朱红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殿内的烛火晃得暖融融的,连半分传说里阴森刺骨的寒意都没有。他抬眼往主座上看,端端正正坐着的阎王秦广王,穿着绣着暗纹的玄色王袍,脸上没有半分凶神恶煞的模样,反倒像巷口那个总给小孩塞糖的白胡子爷爷,看见他进来,还特意往前倾了倾身子。
      小成攥着口袋里那片皱巴巴的橘子糖纸,规规矩矩对着主座深深鞠了一躬,软乎乎的声音带着点孩童的怯意:“阎王爷爷好。”
      秦广王当场就朗声笑出了声,洪亮的笑声震得殿上的烛火轻轻晃:“哈哈哈,小成免礼免礼,快到这边来站着。你这孩子,在人间受了那么多委屈,最后一刻拼着最后一点残魂也要冲过去救你姐姐,到了阴曹地府,半分怨气都没往生死簿上记,这份纯粹的善良,整个森罗殿里都少见啊。”
      他话音刚落,旁边站着的九大阎王也纷纷笑着点头称赞。楚江王摸着胡子夸他心性通透,宋帝王说他小小年纪就懂放下怨恨,五官王拍着大腿说这孩子的善心,在千万魂魄里都挑不出几个,连平时最铁面无私的阎罗王,都对着他露出了赞许的神色,说他这一趟人间走得苦,却把最珍贵的真心留到了最后。
      秦广王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的生死簿,泛黄的纸页上立刻浮起小成这十几年的人生轨迹,那些冷饭、竹条、漆黑的储物室,最后都被一层暖融融的光盖了过去。他看着小成圆乎乎的小脸,声音放得格外温和:“小成呀,爷爷今天给你两个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选择。第一个,我给你划一片专属的云海秘境,那里的风全是橘子糖的甜味,地上铺的都是软乎乎的棉花糖,永远没有打骂,没有冷饭,没有疼,你想在里面待多久就待多久,永远都不用受半分苦。”
      小成听得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了下去。他想起7楼客厅里,那个铺着绒布垫子的角落,想起满满一铁盒还没拆封的水果糖,想起姐姐跪在垫子旁边,红着眼睛掉眼泪的样子。他抬头看向秦广王,软乎乎地问:“阎王爷爷,那第二个选择是什么呀?”
      “第二个,是我活了几千年,从来没给任何魂魄开过的特许。”秦广王笑着指了指他的胸口,“你不用以人的躯体返回人间,只需要挑一样你家里的旧物件,把你的灵魂附在上面,就能以它的视角,继续走完你没来得及体会的人生。你可以陪着你姐姐吃饭,陪着她出门散步,陪着她看春天的花开,看冬天的雪落,把你以前没吃到的热饭、没尝到的甜,全都一点点补回来。”
      小成的眼睛瞬间亮得像装了星星,他几乎没有半点犹豫,晃着小脑袋立刻开口:“阎王爷爷,我选第二个!”
      他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就是那个放在他枕头边、陪了他整整十年的布老虎娃娃。那是他七岁那年发高烧,姐姐背着他从医院回来,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在巷口的杂货铺给他换的礼物。布老虎圆乎乎的,胖脸蛋上绣着两个圆圆的酒窝,耳朵尖磨得发毛,身上的黄布洗得发白,是他从小到大,唯一一个从来不会骂他、不会打他的玩伴。以前姐姐发脾气摔东西的时候,他拼着挨一顿打,也要把这个布老虎死死护在怀里,连一根线都不肯让它扯断。
      秦广王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神,笑着点了点头,指尖弹出一点暖金色的微光,轻轻落在小成的手心里。那点光裹着他半透明的小身子,顺着森罗殿的朱红大门飘出去,顺着风往人间的方向飞,穿过云层,穿过老城区的胡同,最后轻轻落在7楼客厅的沙发上——那个圆乎乎的布老虎娃娃,本来安安静静靠在糖盒旁边,此刻眼睛里,突然浮起了一点活过来的、软乎乎的光。
      小丽刚从派出所做完笔录回到家,推开门就看见那个旧布老虎,本来靠在糖盒边歪着的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正了过来,圆乎乎的胖脸正对着她进门的方向,像那个圆乎乎的小男孩,正安安静静坐在家里,等着她回来吃饭。她走过去,指尖轻轻摸了摸布老虎磨得发毛的耳朵,突然就感觉到,有软乎乎的小温度,隔着旧布料,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
      窗外的阳光落在布老虎圆乎乎的身上,客厅里的暖黄灯光亮得温柔,满满一铁盒的橘子味水果糖,安安静静摆在旁边。小成终于回来了,这次他再也不会被打骂,再也不会被锁进储物室,他要以这只胖老虎的模样,安安稳稳陪着姐姐,把以前十几年没尝到的甜,一天一天,慢慢补回来。
      森罗殿上的烛火晃得暖融融的,秦广王看着小成眼睛亮得像星星的模样,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收了半分,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上了郑重的叮嘱。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生死簿,泛黄的纸页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把小成的影子整个裹在里面。
      “小成,爷爷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必须提前跟你说清楚。”秦广王的声音沉下来,殿上九大阎王的目光也全都落在了他身上,“你附身在布老虎身上之后,千万不能开口发出任何声音。一旦你忍不住说出话来,你身上的魂魄就会彻底和这只布老虎绑定,它会立刻长出能走路的腿、能抬手的胳膊,完完全全变成一个活过来的小娃娃。到那个时候,你就再也回不到阴曹地府,只能用这具布做的身体,在人间过完剩下的所有日子,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会彻底消失。”
      小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小胖手,又抬头看向秦广王严肃的脸,立刻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阎王爷爷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出声的。我就想安安静静待在布老虎里面,陪着我姐,看着她每天好好吃饭,看着她再也不会被坏人欺负,我一句话都不说,肯定不会出错的。”
      秦广王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忍不住又笑出了声,悬着的那颗心放下去大半。他活了几千年,见过无数哭着喊着要留在人间的魂魄,却很少见到像小成这样,明明握着能开口说话、能重新变成“活物”的机会,却半点都不贪心,只想要安安静静守在亲人身边。他对着旁边的判官抬了抬手,判官立刻捧着一个铺着红绸的木盘走了上来,红绸掀开,里面摆着两个泛着柔光的小物件。
      “爷爷知道你懂事,也知道你不会随便乱出声。但人间世事难料,万一哪天再遇到上次胡同里那样的危险,你一个附身在布娃娃里的小魂魄,根本护不住你姐姐。”秦广王伸手,把木盘里的两个小物件拿起来,轻轻放在小成的手心里,“这第一件是个迷你小喇叭,只有你拇指盖那么大,平时藏在布老虎的耳朵尖里,没人能看见。只要你遇到解决不了的危险,对着它吹一口气,森罗殿的阴差立刻就能收到消息,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帮你。”
      小成捧着小喇叭,眼睛瞪得圆圆的,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喇叭的边缘,凉丝丝的却带着点暖融融的温度。秦广王又拿起旁边那个系着红绳的小铜铃铛,铃铛晃一下,发出的声响不是刺耳的脆响,是像橘子糖融化一样软乎乎的轻音:“这第二件是平安铃铛,你把它系在布老虎的尾巴尖上,平时它会悄悄散出一层阴司的护身光,能挡住所有邪祟和坏人的恶意,护着你和你姐姐平平安安。真到了最危急的关头,你轻轻晃一下铃铛,就算你不出声,我和九大阎王也能立刻感知到你的位置,亲自过去护着你们,绝对不会让你们再受半分委屈。”
      小成把小喇叭揣进贴身的口袋,又把平安铃铛攥在手里,对着秦广王和旁边站着的九大阎王,认认真真又鞠了一个躬,软乎乎的声音里全是感激:“谢谢阎王爷爷,谢谢各位阎王爷爷,我肯定好好守着我姐,也肯定好好保管这两个宝物,绝对不给森罗殿添麻烦。”
      秦广王摸着白胡子朗声大笑,指尖轻轻一点,那点裹着小成魂魄的暖金色微光,立刻从森罗殿的大堂里飘了起来,顺着殿门的缝隙往人间的方向飞。小成攥着口袋里的小喇叭和铃铛,风在他耳边呼呼吹,他隔着层层云雾,已经能看见7楼家里亮着的暖黄灯光,看见那个圆乎乎的布老虎,正安安静静摆在餐桌边的糖盒旁边,等着他回去。
      暖黄的台灯光线漫在书桌的习题册上,小丽握着笔的指尖泛着白,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沙沙响。她这阵子把以前落下的功课全捡了起来,打算好好备考,以后找份安稳的工作,再也不让身边的人受半分委屈。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客厅里静得只剩下挂钟滴答走动的声响,那只圆乎乎的布老虎就摆在书桌边的置物架上,胖脸蛋正对着她的习题册,安安静静的,像个摆了好几年的旧物件。
      小成的意识裹在布老虎软乎乎的黄布料里,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看着姐姐。她还是以前那个漂亮的样子,长长的头发散在肩边,发梢别着他以前偷偷给她摘的小桂花发夹,只是眼睛比以前肿了好多,眼底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话也少了好多,以前总爱笑着跟男朋友撒娇的人,现在连吃饭的时候都安安静静的,筷子夹菜的动作都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小丽卡着的这道物理大题,她已经算了快二十分钟,草稿纸写了满满三页,每一次算出来的结果都跟参考答案对不上。她皱着眉把笔尖咬出了个牙印,重新从第一步开始列公式,刚写下第一个受力分析的箭头,小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她第一步的参考系就选错了,后面写得再多步骤,全都是错的,根本不可能算出正确结果。
      他想都没想,脑子里那根绷了好久的“不能出声”的弦瞬间断了,软乎乎的孩童声音直接从布老虎的嘴里飘了出来:“姐姐,你上面写错了!”
      话音刚落,小成瞬间反应过来,吓得赶紧用小胖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可一切都晚了。布老虎原本软塌塌的布料身体里,突然鼓出了小小的骨架,圆乎乎的爪子从布缝里伸了出来,短短的腿从布老虎的身体底下长出来,原本绣上去的黑眼睛里,瞬间浮起了活人的光。它从置物架上“啪嗒”一下跳下来,稳稳落在书桌的习题册旁边,黄灿灿的老虎毛软乎乎的,像个刚从梦里钻出来的小活物。
      “谁!!”
      小丽吓得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后背狠狠撞在身后的书架上,书架上的习题册哗啦啦掉下来好几本。她手里的笔“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惊恐地盯着书桌上突然活过来的布老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谁在说话?谁躲在我家里?出来!我报警了啊!”
      她下意识往后退,脚绊在椅子腿上,差点直接摔在地上,手忙脚乱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指尖抖得连屏幕都划不开。她前阵子刚遇到那个想害她的前男友,现在家里突然凭空冒出来陌生的小孩声音,她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偷偷潜进了屋子,藏在书桌底下或者窗帘后面,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呼吸都变得发颤。
      她攥着手机,壮着胆子一点点往书桌边凑,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突然动起来的布老虎,看着它晃了晃圆乎乎的老虎脑袋,爪子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她熟悉到骨子里的、怯生生的小表情。小丽的脚步瞬间僵住了,这个表情,跟小成以前做错事、低着头不敢看她的样子,一模一样。
      布老虎动了动圆乎乎的嘴巴,软乎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孩童的怯意,还有点怕她生气的小心翼翼:“姐姐,是我,我是小成,我回来了。”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小成坐在习题册上,一五一十把森罗殿里的事全跟她说了——阎王爷爷怎么夸他善良,怎么给了他两个选择,他怎么选了附身在布老虎身上,刚才怎么看见她第一步题写错了,情急之下忘了不能出声的叮嘱,直接活了过来。
      小丽站在原地,从最开始的惊恐,到愣神,再到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她扔了手机,冲过去一把把圆乎乎的布老虎小身子紧紧抱在怀里,软乎乎的老虎毛蹭在她的脸颊上,带着点橘子糖的甜味,是她熟悉了十几年的、属于小成的气息。她把脸埋在布老虎的绒毛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胳膊紧紧搂着怀里小小的身子,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像上次在大山里那样,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好了……小成,你真的回来了……”她的声音哭得断断续续,眼泪把布老虎头顶的绒毛都打湿了,“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以后我再也不会打你,再也不会让你吃冷饭,你想吃多少橘子糖我都给你买,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每天都给你做热乎的排骨和炸鸡,谁都不能再欺负你。”
      怀里的布老虎抬起软乎乎的小爪子,轻轻蹭了蹭她脸上的眼泪。书桌上的习题册还摊着,那道卡了她二十分钟的物理题,第一步的参考系错误旁边,多了一个用老虎爪子尖轻轻划出来的小对勾。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融融地裹着姐弟俩,客厅里的挂钟滴答走着,这一次,再也没有离别,再也没有亏欠,只有失而复得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小丽第二天出门上学的时候,特意找了个软乎乎的帆布包,在侧边缝了个透气的小口袋,把圆乎乎的布老虎小身子轻轻放进去,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老虎脑袋在外面。她以前总觉得带个布娃娃出门是件很傻的事,可现在指尖隔着布料碰到小成软乎乎的老虎毛,心里就踏实得不行,连以前总觉得难熬的上学路,都变得轻快起来。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同班的女生凑过来,好奇地戳了戳布老虎圆乎乎的脸蛋,笑着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带这么可爱的玩偶出门。小丽摸了摸布老虎的老虎耳朵,嘴角翘起来,是这几个月里少有的轻松笑意:“是我家里最重要的小宝贝,走到哪都得带着。”
      上课的时候,她把小成放在书桌的抽屉里,留一条小缝透气。小成就趴在抽屉边,露出半个老虎脑袋,安安静静陪着她刷题。遇到以前小成最头疼的数学题,他就用小爪子轻轻在抽屉壁上敲三下,第一下指第一步的公式,第二下指中间的推导步骤,第三下指最后的答案,小丽低头看着草稿纸,嘴角偷偷抿着笑,以前卡半小时都算不对的题,现在十分钟就能顺顺利利解出来。
      中午去食堂打饭,小丽特意点了两份炸鸡腿,一份放在自己的餐盘里,另一份小心翼翼撕成碎碎的小肉丁,放在提前准备好的小瓷碗里,摆在餐桌的空位上。周围的同学笑着打趣她,说她现在吃饭都要给玩偶单独留位置,也太宝贝这个娃娃了。她也不解释,只是用指尖轻轻蹭了蹭小成的老虎脑袋,看着他用小爪子抓着肉丁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像以前小时候捧着炸鸡啃的模样,眼睛里的光软得一塌糊涂。
      以前她总爱跟朋友出去逛街,逛到半夜才回家,现在放学铃一响,她立刻收拾书包往家走,再也不跟别人出去瞎晃。回到家先钻进厨房,炖上小成爱吃的排骨,炸上金黄的鸡块,餐桌上永远摆着两副碗筷,一个属于她,一个属于那个圆乎乎的小老虎。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把小枕头旁边特意腾出一块软乎乎的位置,把布老虎放在自己枕边。以前她一个人睡的时候,总觉得深夜的房间空得慌,现在身边躺着个暖乎乎的小身子,翻身的时候指尖总能碰到软乎乎的老虎毛,连做的梦都是甜的。小成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就用小爪子轻轻拍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她哄着发高烧的他睡觉那样,安安静静的,连一点声响都不会发出来。
      有次班里组织春游,大家都背着背包往山顶爬,小丽把小成牢牢揣在帆布包的透气口袋里,爬累了就掏出来,给他看看漫山遍野开得旺的小野花。小成趴在她的手腕上,老虎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风从山顶吹过来,带着漫山的青草香,他晃了晃自己的老虎尾巴,尾巴尖上系着的小铜铃铛,轻轻晃出一声软乎乎的轻响。
      以前那些冷饭、竹条、漆黑的储物室的记忆,慢慢被热乎的饭菜、满盒的橘子糖、身边永远暖融融的陪伴盖了过去。小丽走到哪都抱着这个小胖布老虎,别人说她幼稚也好,说她奇怪也罢,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怀里抱着的,是失而复得的全世界,是那个拼着命也要从深山里回来,陪着她把所有日子都过甜的小弟弟。
      傍晚的夕阳把姐弟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小丽抱着布老虎走在回家的巷口,巷口的炸鸡店飘出来熟悉的油香,小成趴在她的肩膀上,用软乎乎的老虎毛蹭了蹭她的脸颊,风里全是橘子糖的甜味,往后的每一天,都再也不会有寒冷和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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