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邶风·终风 终风且暴, ...

  •   从《日月》出来后,天没有变亮,风却变了。

      那风不再是北边来的硬风。它还在,可它变得极不稳定,一阵一阵的,忽大忽小。大的时候,能把路边的枯草连根拔起来,抛到半空,又摔下去;小的时候,几乎没有,可它就是不歇。它像一个已经发了很久的脾气,发到后来,连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了,只是惯性地吹着,一阵接一阵,没完没了。

      我走在一条极宽的土路上。路面上全是碎石子,被风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粒尘土都不肯留。两旁的树不多,偶尔几棵,也全歪着;不是朝一个方向歪,是东倒西歪的:有的朝南,有的朝北,有的从半腰折断了,树冠拖在地上,还活着。树干上全是裂痕,一道一道,像被鞭子抽出来的。那些裂痕里,有极细极细的灰,是风吹进去的,填得满满的。我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道裂痕,那灰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我的指缝里,又干又涩,像磨碎的旧骨头。

      我走得很慢。风从左边来,我就往右偏;风从右边来,我就往左偏。可那风不按常理出牌,它有时候从正面扑过来,有时候从背后推一把。有时候像是停了,等我松了一口气,它忽然又从一个完全想不到的角度,猛地撞上我的后颈。我几次停下来,把衣领竖起来,没用。那风还是能钻进来,钻进我的领口,钻进我的袖口,钻进我的耳朵里。它在我的耳道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从另一只耳朵里出去——像这风不是在吹我,是在搜我,搜我身上有没有什么它还认得的旧东西。

      我走了大半天,才走到路的尽头。路的尽头有一间屋子,土墙,草顶,不大,可它和别处的不一样。它的门朝南开,窗户也朝南开,整间屋子像一个缩着肩膀的人,把脸转向了唯一可能有点暖意的方向。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红得发黑。风吹过去,它们就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极细的、像有人在磨牙的声音。那声音不响,可它不停,像这屋子自己在夜里咬着牙,一直咬到了白天。

      门前坐着一个人,是一个女人。她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面前放着一只木盆,盆里有水,水极凉。她的手泡在里面,手指已经泡得发白、起了皱,像在水里浸了太久、已经忘了干是什么感觉的东西。她在洗一件衣裳,可她没在搓,也没在拧,只是把手泡在水里不动。她的眼睛看着路的尽头,看着那条被风吹得干干净净的土路。她看得极认真,像在等什么人,可她的脸上没有期盼,也没有焦急,只有一种被磨得太久之后、连自己都忘了该怎么盼的平静。

      我走近了。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我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从枝头打下来的叶子:“他又出去了。他说一会儿就回。”

      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水珠从她的指尖往下滴,滴在木盆里:叮,叮,叮。那声音极有规律,像她这屋里唯一的钟。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擦得不急;擦完了,又把手放回水里,像那点凉,是她唯一还能感觉到的东西。

      “你坐。”她说。

      我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很硬,很凉,凉从我的尾骨一直蹿到后颈。风从南边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的头发也乱,不是没梳,是梳过了又被风吹乱了,她没再梳:“梳了也没用。他每次回来,都要重新乱。我不如等他不回来了再梳。”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极短,短得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线;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可她的眼睛没有动,那笑只停在嘴唇上,像一张贴在脸上的、已经旧了的纸。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

      她念得很慢。念到“笑”字时,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像被什么牵了一下,然后又放下了;那“悼”字从她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可它落在风里,像一块石头掉进深水,连个响都没有。

      “他爱笑,”她说,“在外面,谁都夸他,说他脾气好,说他嘴甜,说他有意思。他跟谁都能聊:卖菜的、修鞋的、村里的老人、小卖部的姑娘,谁都喜欢他。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看着他笑,就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有一回,邻居家的羊丢了,急得直哭。他过去说了几句话,笑了几声,那邻居就真的不哭了。她后来跟人说,他这个人啊,就是有本事,多大的事,他一笑,就轻了。”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水里慢慢搅了一下。水面上浮着那件衣裳,灰白的,旧得发薄,像一片还没沉下去的云。那衣裳的袖口有一道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缝的。

      “可他回到屋里,也笑。”

      她说到这里,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轻,可她搅水的手指停了;水面上那件衣裳也跟着停了,漂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片被冻住的云。

      “他笑我做饭做得不好,笑我衣裳洗得不干净,笑我头发乱了,笑我走路的样子,笑我说话的声音,笑我娘家的穷,笑我什么都不懂。他笑的时候,眼睛还是弯弯的,跟在外面一样。你不知道他在笑你,还是在跟别人笑,你分不清,你只能跟着他笑。你要是不笑,他就说,‘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又生气了?你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

      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再放回去。她把两只手放在膝上,那双手泡得太久,指尖发白,起了深深的皱,像两片被水泡烂了的旧树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样已经不属于她的东西。

      “我有一回不笑了,就一回。他说我做饭咸了,我没笑。他看着我,他还在笑,可他笑的时候,眼睛没动——就那双眼睛,没动。他问我:‘你怎么了?’我说:‘没什么。’他说:‘那你笑一下。’我就笑了,我笑了,他才把眼睛转开。”

      她抬起头来,看天。天是灰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风。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贴在她的脸上,她没有拨。那碎发贴在她脸上,随着她的呼吸极轻极轻地动,一动,一动,像有人还在她身体里,慢慢地喘。

      “后来我就不敢不笑了。”

      我看着她。她的脸很白,不是粉白,是被这风吹了太久、又被这日子磨了太久之后,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白。那白里有青,是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青。她的衣裳是齐的,扣子扣得很正,领口没有松,可她的袖口是湿的——那湿不是洗衣服洗的,是她的手一直在水里泡着,从早上泡到晚上,从今天泡到明天,从那一天泡到这一天。

      “他第一次让你觉得不对,是什么时候?”我问。

      她想了想,想得很慢,慢得像是要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把那件东西捞回来。她的眼睛往左上方看,那是回忆的方向;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在试哪句话能说、哪句话不能说。

      “有一回,他当着他朋友的面笑我,说我炒的菜像猪食。他朋友笑了,我也笑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跟他说,你以后能不能别当着别人的面那么说我?他说,你怎么这么矫情;他说,我那是夸你,我要是不喜欢你,我才懒得说你;他说,你知道外面多少女人想让我说她们吗?”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轻了一下,像有根很细很细的线在喉咙里被拉了一下。她的喉结动了动,像在咽什么东西,可她没有咽下去,她让它停在那儿。

      “我就觉得,是我错了。是我太敏感了,是我开不起玩笑。我就跟他道歉了,我说,对不起,我以后不这样了。他笑了,那一次,他笑得特别好看,他说,这才对嘛;他说,我就喜欢你这样,听话。”

      她说到“听话”两个字时,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被牵的,是她自己在嚼那两个字,嚼了很多年了,嚼到现在已经没味了,可她还在嚼。她的牙齿轻轻磨了一下,像在把一粒沙子嚼碎,可那沙子嚼不碎,它就在那儿,在她的牙缝里,在她每一个“听话”的后面。

      “后来,我就开始忘了,”她说,“我忘了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忘了我喜欢吃什么,忘了我喜欢什么颜色,忘了我娘家门前那棵树是桃树还是杏树,忘了我小时候会不会唱歌。我忘了,真的忘了。他跟我说,你记错了,你以前就是这样的,你一直就是这样的,你笨,你记性不好,你离不开我。他说了很多遍,我后来就信了,我信了以后就不用他再跟我说了,我自己会跟自己说,我自己会跟自己说,你记错了,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你离不开他。”

      她说到这里,不说了。风还在吹,那几串干辣椒还在碰,叮,叮,叮,像有人在磨牙,像有人在数她忘掉的东西。

      我看着她。我忽然觉得,她不是在跟我说话,她是在跟每一个过路的人说。她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说给风听,说给苇秆听,说给天上那两样从来不回答的东西听。她只是想让人知道、想让人记住,她不是没忍过,她忍了太多次,忍到连自己都忘了、一开始是为了什么忍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不是这诗里的,是我那个世界里的。

      有一年,我在一份案卷里读到一个女孩的故事。她考上了最好的大学——法学院,她聪明,漂亮,前途无量,她的名字叫包丽。后来她谈了一个男朋友,那个男生一开始对她很好,好到让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再遇到第二个这样对她好的人。后来他开始问她以前的事,问她谈过几个,问她发展到哪一步。她说了,她以为说了就没事了。可他沉默了,然后他哭了。他说他痛苦,他说他因为她而痛苦,他说她欠他的。她说她没欠,他说,你欠我的,你让我这么痛苦,你欠我的。

      从那天起,“你欠我的”成了他手里的一根绳子,他用这根绳子牵着她走。他让她叫他主人,她叫了;他让她拍裸照,她拍了;他让她怀一个孩子然后打掉,她说好;他让她去做绝育手术,她说好。她什么都答应了,因为她觉得她欠他的,因为她觉得他是爱她的——因为他每次折磨完她,都会抱着她哭,他说,我是太爱你了,我是太怕失去你了;他说,你是我的一切,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她信了,她全信了,她把自己的名字给了他,把自己的身体给了他,把自己的未来也给了他,她把自己给空了。后来她自杀了,她死的时候,还在想,是不是她真的欠他的。

      她没有欠他任何东西,可他把“你欠我的”这四个字,一遍一遍地灌进她脑子里,灌到最后,她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忘了。她叫包丽,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是法学院的学生。她什么都懂,可她还是被那四个字压死了。

      还有一个姑娘,二十二岁,她的名字叫小井。她男朋友让她写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她自愿把命卖给他,管他叫主人。她不写,他就打,打到她写,她写了,她跟人说那是情侣小游戏。她身上全是伤,她的手机里存着无数次问AI的记录,她问,他打我,是不是我不够好?AI说不是;她又问,他说这是爱,对吗?AI说不对。她都知道,可她还是在里面待了很久,她以为,只要她做得再好一点,他就会变回一开始的样子;她以为,那些伤,是她做得不够好的证明;她以为,只要她再忍一忍,就能把那个“小游戏”变回真的游戏。

      后来她跟他吵架,打起来了,她冲出去,跳了江。她死之前,还在想,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错,可他把“你做错了”这四个字,织成了一张网,那张网密得连她自己都看不见出口。

      还有一个女孩,她上高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说,自己是文殊菩萨转世,说她前世欠了她的,她得还。她信了,她开始给她钱,每个月给,后来每天给,三千、五千;她把自己的留学中断了,她让家里卖了一套房;她给她穿衣服,给她点外卖。她点错了,就被骂,被打,被拍下不雅视频;那个女人说,这是修炼,你忍过去就好了。她忍了七年,把她整个青春都忍进去了。后来她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认识以前的自己了,她照镜子,觉得镜子里那张脸是别人的,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自己以前喜欢什么。那个女人把她的一切都拿走了,只留给她一个“前世欠的债”,她连自己是不是叫那个名字,都不确定了。

      还有一个女人,叫玫。她结婚五年,总是记错事,忘带身份证,记错账。她以为自己生孩子以后变笨了,甚至去医院查过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直到有一天,她看了家里的监控,她发现,每一次她“忘带”身份证,都是她丈夫在她放进包里之后又悄悄拿出来;每一次她“记错”的账目,都是她丈夫事后改了。他不是不小心,他是故意的,他要让她怀疑自己,他要让她觉得她疯了,他要让她把财政大权乖乖交给他。他成功了,她真的以为自己疯了。她差一点就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了,差一点就忘了自己本来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来她把监控拷了三份,没有哭,拿着那三份拷贝去法院申请了离婚。她在法庭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把U盘递上去;她丈夫坐在对面,还在笑,那笑和他在外面的一模一样,可她已经不看他了。

      还有一个余女士,她丈夫也是那样,他不打她,不骂她,他只是冷暴力,只是贬低她,只是让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对。后来有一天,他把她按在桌角上,用绳子把她的双手绑起来,绑了三个小时,他一边绑,一边骂她。她昏过去了,醒过来想报警,他拿起水杯砸自己的头,让她看;他说,你看,我比你更疼;他说,你要是报警,我就说你打的。她没报警,她怕了,她怕的不是他,是没人信她——因为所有人都说,你丈夫多好啊,你丈夫多爱你啊,你丈夫都不打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她后来还是走了,她申请了保护令,带着孩子进了庇护所,她走的时候没回头,她终于知道了,没有人会替她相信,她得自己信自己。

      还有一个女人,她丈夫从来不跟她吵架。她说什么,他都“嗯”;她问他什么,他都“随便”;她做了饭,他说“还行”;她买了新衣裳,他说“你看吧”;她换了个发型,他看了三天都没发现。她说:“你看我头发。”他说:“看了。”她说:“变了吗?”他说:“没变。”她后来把头发剪短了,他还是没发现。她跟他说:“你眼里是不是根本没有我?”他愣了一下,他说:“你怎么了?你今天怎么这么矫情?”她说:“我没矫情。”他说:“你就是矫情了,你是不是又没事找事?”她就不说话了。她后来说:“我宁愿他打我。他打我,我还能跟人说,他打我。可他什么都不做,他只是看不见我,我连证据都没有。我跟人说他不理我,人家说,他不是天天回家吗?他不是没打你吗?他不是没在外面找女人吗?那你还想怎样?我就觉得,是我错了,是我太贪了,是我要得太多了。可我到底要什么了?我就是要他看我一眼,一眼就行,可他连这一眼都不给。”

      还有一个女人,她跟丈夫结婚八年。她丈夫从来不骂她,他只是在她每次说话的时候低头看手机。她问他:“你听见了吗?”他说:“听见了。”她说:“那我刚才说什么了?”他说:“你说你累了。”她说:“不是,我说的是我妈病了。”他说:“哦,那你妈病了,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大夫。”她就不说话了。后来她妈死了,她跟她丈夫说:“我妈没了。”他说:“嗯,节哀。”然后他继续看手机。她站在那儿,她说:“我那一刻,觉得我整个人都是透明的。他看不见我,他从来不看我,我在他面前就跟那墙上的影子一样。他在的时候,我也在,可他的眼睛从来没落在我身上过。后来我习惯了,我不说了,我不问他听没听见了,我不跟他说我妈了,我不跟他说任何事了,我把自己关起来了。可他不知道,他觉得一切都好,因为我不闹了,他觉得我懂事了。他到处跟人说,我媳妇现在可省心了。我听见了,我笑了,我笑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可我还是笑,因为我已经不知道,除了笑,我还能做什么。”

      还有一个女人,她被丈夫“看不见”了十年。她说:“我跟他在一起十年,他没打过我,没骂过我,没在外面找过女人,可他也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你今天好看’,从来没说过一句‘你辛苦了’,从来没问过一句‘你今天开心吗’。我有时候想,我跟他是什么关系?是室友,是饭搭子,是一起养孩子的合伙人,唯独不是夫妻。我跟他说过,我说,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话?他说,都老夫老妻了,说那些干什么。我说,就一句。他说,你今天怎么这么矫情。我就又笑了,我笑得跟那屋里那几串干辣椒一样,风一来就叮叮响,可那不是笑,那是磨牙,可我磨了十年,他都没听见。”

      这些女人,和诗里的那个女人,都是同一种人。她们不是被打的,不是被骂的,不是被关起来的,她们是被“看不见”的——被“你想多了”、被“你太敏感了”、被“你开不起玩笑”、被“你别矫情”、被“这不挺好的吗”、被“你还想怎样”,被这些软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割到最后,她们连自己是不是被割了都不知道了,她们以为自己疯了,以为是自己错了,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以为是自己太贪了。她们忘了,她们本来可以有个人看见她们;她们忘了,她们本来可以有个人说一句:“你没有疯。”

      还有很多,还有很多。

      她们都是被关在风里的女人。风从南边来,风从北边来,风从每一个方向来。它不打她,不骂她,它只是吹:吹得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吹得她忘了自己是谁,吹得她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自己太敏感,是自己开不起玩笑,是自己记错了,是自己疯了。而那个笑着的人,站在风里看着她——他还在笑,他笑,是因为他知道,风会替他做完所有的事。他只需要笑,只需要说一句“你太敏感了”,然后,她就会自己把自己关起来、锁上,把钥匙递给他。

      我低头看手,手心里多了一小片树皮,灰褐色的,上面有一道极深极深的裂痕,裂痕里嵌着一粒极细极细的沙。那沙不是风吹进去的,是有人用指甲一点一点按进去的,按了很多年,按到它成了树皮的一部分,按到那棵树以为,那就是自己的纹路。

      我把它收进布袋,它落进去时,和那片苇叶碰了一下,没有声音,可我的手微微一紧,像有两个人在布袋里同时攥住了拳头。

      我取出竹简,写: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
      谑浪笑敖,中心是悼。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
      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终风且曀,不日有曀;
      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
      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写完后,我坐了很久。风更大了,一阵一阵的,大的时候几乎要把我掀起来,小的时候又像是从来没有风。

      那女人还坐在门槛上,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再放回去,她用那双手慢慢把木盆里的衣裳拧干,拧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她拧干了,站起来,把衣裳抖开,那衣裳灰白灰白的,在风里抖了两下,就被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人被吹胀了的空壳。

      她把衣裳晾在屋檐下,那几串干辣椒还在碰,叮,叮,叮。她晾完衣裳,回过头来,看见我还在,愣了一下,像她已经忘了我还坐在这里。

      “你说,我是不是记错了?”她问。

      我看着她。

      “他说我记性不好,”她说,“他说我太敏感,他说我开不起玩笑,他说我疯了。他说的次数太多了,我现在分不清了,我真分不清了,是我记错了吗?是我太敏感了吗?是我疯了吗?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一句真话,我到底是疯了,还是他在骗我。”

      她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发亮,可那亮底下有一层极薄极薄的雾,像一口井,井底还有水,可水面已经落得太低了,低得连井壁上的青苔都够不着。她看着我,她在等一个回答,她等了很多年,她等过日头,等过月亮,等过风停,等过那个说“一会儿就回”的人回来,可她没有等到任何人替她说一句:你没有疯。

      “你没有疯。”我说。

      她看着我,那三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很轻,可她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她慢慢低下头。她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泡了一上午的水,已经泡得发白、起皱,像两片不属于她的、被人用旧了的东西。她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慢慢攥起来,攥成一个拳——很慢,可她攥住了。

      她没有哭,可她也没有再笑。

      风还在吹,那几串干辣椒还在碰,叮,叮,叮,像有人在磨牙,像有人在数她忘掉的东西。可这一次,她没有再把手放回水里,她站着,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梳,她只是站着,像一个人刚刚从很深很深的水里、把自己的手捞了上来。

      我站起来,布袋里,那片树皮和那片苇叶、那片燕羽、那片绿布挤在一起,它们都极轻,可它们都沉,沉得像把一整部女人的日子都装进了我这小小的布袋。我摸了一下那只布袋,它不重,可它烫,烫得像有一团火在里头闷着,烧了几千年,没灭过。

      我没有回头。

      那女人还站在门槛上,她的手攥着,她的眼睛看着路,风还在吹,可她不再是坐在水里等人了。她站起来了,她攥着拳头,她也许明天还会把手放回水里,也许后天还会,也许她会忘了我说的那三个字,也许又会开始跟自己说,是你记错了,是你太敏感了,是你疯了。可那三个字已经落进去了,像一粒沙嵌在她的骨头缝里,拔不出来。

      风又起来了,从南边来,带着那几串干辣椒相碰的声音,叮,叮,叮,像有人在磨牙,像有人在数着她忘掉的东西,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站着,没动,直到那阵风过去,然后我才重新走,一步,一步,很慢。不是路长,是这些刚被翻出来的日子太重了,我得带着它们,走稳一点,走慢一点,让那个刚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的女人多站一会儿,多攥一会儿拳头,多记得一会儿,她没有疯。她没有疯,她没有疯。

      这三个字,比那几串干辣椒更响,比那阵风更久,比那个说“一会儿就回”的人,走得更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