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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周南·葛覃 葛之覃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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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手指上缠着一根极细的葛藤。
不是我自己采的。是它自己从土里爬上来,绕过我的手腕,最后停在我的中指上,像一枚青灰色的旧戒指。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它还在缓慢地收紧,极轻,极慢。我轻轻一动,它就松开了,缩回土里,只在我指根处留了一圈极浅的绿痕。
风从坡上吹下来,整片山野都在轻轻响。
我慢慢坐起来。四周不是我睡下时的破庙,也不是田野。是一片极开阔的山坡。土是赤红色的,被露水打得发润。
满山遍野都是葛藤。
它们爬满了树,爬满了石,爬满了半塌的院墙。叶子极大,颜色深绿,一层叠着一层,像一件巨大的旧袍子盖住了整座山。藤蔓最粗的地方有小臂那么粗,最细的像头发丝。它们在动。极缓极缓地蠕动着,像人的呼吸。每一根藤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伸过去。
山脚下,有一间极旧的屋子。
那屋子不大,土墙黑瓦,墙皮剥落了大半。屋顶上长满了草,有几处塌下去了。葛藤从四面爬上去,把整间屋子包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扇半掩的门,和一个极小的窗户。窗纸已经烂了大半,风吹过去时,那破纸就一扇一扇的,像一张嘴在喘。
我朝那屋子走。葛藤缠着我的鞋底。不是缠得紧,是缠得极软,像在留人。每一根藤上都裂开一道极细的口子,像一张张小嘴,轻声喊着一个字:
“归。”
那声音从整座山里同时响起来,又同时落下。
我走到屋前。
门半掩着。屋里极暗。我站在门口,先闻到了一股味。是煮东西的味道。极浓,极苦,像把什么植物的根放在水里熬了很久。那苦味黏在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旧墙的气味。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靠墙放着一架织机。那织机极旧,木框被磨得发亮。机上有半匹布,极粗极糙,颜色是灰白的。屋角支着一口土灶。灶上坐着一只黑陶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热气从锅口涌出来,苦味更浓了。锅底下火很小,暗红色的。
灶前,坐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我,赤着脚,头发披着。那头发极长极黑,从肩头垂下来,铺在她脚边的泥地上。她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旧衣,衣服极薄,薄得能看见她脊背上的骨节。
她正弯着腰,从地上抓起一把葛藤。那葛藤还滴着水,极绿极韧。她把它们慢慢送进锅里。水更响了,咕嘟咕嘟。
“衣裳快织好了。”她忽然说。
那声音极轻,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风。
“等葛藤煮软了,我就能回去了。”
我走到她身后。她没有回头。只是又从锅里捞起一段葛。那葛根煮得发白,软塌塌地垂着,像人的骨头。水从她指缝间往下滴。
“回哪儿?”我问。
她抬起手,指向门外。
门外,葛藤已经疯长。它们密密地织成了一条路,从她脚下一路铺到山尽头,像一条极长极长的绿纱,被风吹得一起一伏。
“回我自己的家。”她说。
我转过头看她。
她的脸很白,白得发青。眉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睛很大,却灰蒙蒙的。她的嘴唇干得裂了口。她看着门外那条葛藤路,眼里有光,极弱的光。
“你家在哪儿?”我问。
“在河那边。”她说,“过了山,再过了河,有一片极小的村子。村口有棵大枣树。我娘就坐在树底下。”
“你想回去。”
“想。”她点点头,“我来了三年。三年,天天都在想。”
她转过身,又去抽地上一根新藤。
“你是诗里来的吧。”她一边抽,一边说。
我后颈一紧。
“你身上有墨味。”她说,“我鼻子很灵。在婆家这几年,什么味都闻得出来。米缸里有没有米,锅里有没有油,衣服是不是被雨打湿了,他是不是又喝多了。我都能闻出来。”
“所以你一直在煮葛。”
“葛要煮软了,才能抽丝。丝抽好了,才能织布。布织好了,才能做衣裳。”她把一根新藤放进锅里,用一根木棍慢慢搅。那锅水已经熬成了深绿色。
“你织了多少布了?”我问。
她没回答,指了指墙角。
墙角,整整齐齐地摞着几匹布。至少七八匹。每一匹都叠得极方正。布是灰白的,极粗,上面还带着葛的纤维。那几匹布上落了灰,已经旧了。最底下那匹,颜色已经深得发褐。
“这么多。”我说。
“都是给他们的。”她说,“给公公的,给婆婆的,给小叔子的,给嫂嫂的。每人一匹。他们穿旧了,我还得再织新的。织了三年。还没有织完。”
“那你的呢?”
“我不需要。”她说,“我衣服还有。”
我低头看她的衣服。那灰白色的旧衣,下摆已经烂了。她的裤脚也磨得极薄,透出里头极瘦的脚踝。
“你想回家,为什么要等衣裳织完?”我问。
她停住了。手里的木棍还浸在锅里,人却不动了。灶火暗了一下。
“因为婆婆说,不把葛织完,就不能回。”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可你织了三年。”我说。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极亮的东西。
“我明天就织完了。”她说,“明天。”
她说完,又转回头去,继续搅那锅葛。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屋子只有一间。她睡在靠墙的一堆干草上,那草极薄,铺得极均匀。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屋外的葛藤在夜色里慢慢爬。它们比白天更活了。一根一根,像无数条手臂,从土里伸出来,朝屋子探。
月光极淡。山野静得发硬,只有风从高处灌下来,吹得葛叶哗哗响。那响声和白天不同。白天是唱歌,夜晚是哭。极轻极轻的哭,像有人把脸埋在水里,不敢出声。
我回头看她。她躺在干草上,身体蜷着。她的背朝外,肩膀轻轻抖着。我以为她冷了。可屋里并不冷。是那种极闷极潮的暖。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从干草堆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听过一句话吗?”她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我“嗯”了一声。
“我娘说,水泼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她动了动,像把自己缩得更紧,“所以她不能来看我。我也不能回去。我们中间的山会越长越高,河会越流越宽。”
“这是谁说的?”
“婆婆。还有我男人。”她的声音变轻了,“他们说,我姓了别人家的姓,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死人要埋在别人家的坟里。活人不能想回就回。”
我回过头去看她。她的背瘦极了,脊柱一节节顶起衣裳。
“可你明天就要回去了。”我说。
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的肩膀忽然不抖了。
“对。”她说,“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旧事。
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
极沉,极乱,从屋外那条山路上传来。不止一个人。那些脚步踩在葛藤上,把藤子碾得稀烂,发出一种极黏极响的声音。
我站起来。
她已经坐在织机前了。天还黑着,她没有点灯。可她手指极快,织机咯噔咯噔地响。她的头低着,头发从两边垂下来,把脸全遮了。我走近一步,看见她的手指在织机上飞,快得看不清。那布从她手底下一寸一寸地长出来,灰白色。
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他极高极壮。脸极黑,胡茬从下巴一直长到脖颈,眼睛像两个黑窟窿。他身后跟着一个老太婆,极矮极瘦,背驼得厉害。她手里拄着一根黑木拐杖,杖头磨得发亮。
“还没织完?”老太婆开口了。那声音极尖。
“快好了。”她说。头没抬。
“天天说快好了。”老太婆走近两步,拐杖在地上狠狠一杵,“三年了。你吃了我家三年饭,就织了这几匹破布?我看你是想拖。”
“我没有。”她还在织。
那男人一直没开口。他在屋里走了两步,走到锅边,一脚把黑陶锅踢翻了。
锅里的水泼了一地。那深绿色的汁液淌在地上。葛根滚出来,软白软白的。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织。
“明天,你把这匹也织完。”老太婆说,“织完这匹,再给你男人做件新褂子。他的衣裳旧了,出去被人笑。”
“我明天要回家。”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极硬的东西。
屋里静了一瞬。
老太婆先笑了。笑声像石头磨石头。
“回家?哪个家?”她问,“你嫁过来三年,还想着那个破家?你爹娘死了一个了,你回去做什么?回去添张嘴?”
她没有说话。织机还在响。
男人忽然动了。他走过去,一把抓住织机上的那半匹布,猛地一扯。
布从织机上被撕下来,刺啦一声,极响。他把布摔在地上,又一脚踩上去,用力一碾。那灰白色的布上,立刻多了一个极大的黑脚印。
“织什么织?”他说,声音又粗又哑,“老子娶你回来,不是听你说回家的。再听你说一句,打断你的腿。”
她还是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停在半空。织机不响了。
她慢慢抬起头来。
“明天,我要回家。”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眼睛是亮的。极亮。
“我就要明天回。”
那男人扬起了手。
我没有看见那只手落下去。我只听见一声极响极脆的声音。像一根极粗的树枝被一下子折断了。接着,是她倒下去的声音。极轻,极闷。然后,一切都没有了。
天亮了。
屋子还在。织机还在。那泼了一地的葛根水已经渗进土里,只留下一片深绿色的斑。那被撕下来的半匹布还在地上,上面那个黑脚印,像烙上去的。
她不见了。
我走出门。门外的葛藤更疯了。它们比夜里更密,更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要把整间屋子缠成茧。我踩着那些藤子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就滑下来。那些葛藤像活物,在我脚下翻动,把路变成了会动的绿坡。
我抬头看。
山坡上,葛藤深处,有一个人影在走。
是她。
她背着一个极小的包袱,赤着脚,正朝山梁上爬。那些葛藤在她脚边分开,又在身后合上,像一条活的绿浪,正推着她往前走。她走得极快,极急。
我追上去。
“你要回去了?”我喊。
她没有回头。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回家。”她说。声音被风削得极薄,却极亮。
“可他不会让你走的。”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笑极轻,极苦。
“我已经在走了。”她说。
她越走越高。山路极陡。那些葛藤从土里钻出来,缠她的脚,绕她的腿,像要拉她下去。她也不挣,就那么一步一拽地走。她的脚上已经全是口子,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可她还在走。
我跟着她。跟到半山腰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吼。
是那个男人。
他追上来了。手里提着一把砍柴的刀。他赤着上身,眼睛红得发黑。他跑得极快,踩得满山葛藤稀烂。那绿色的汁液飞起来,溅了他一身。
“贱人——”他吼,“你敢跑——”
他越来越近。
她没有回头。她还在往山顶走。山顶极高,再往上,就没有路了,只有一片极浓极白的雾。
“你会死的。”我喊。
她还是没有回头。
可我看见她背对着我,举起了手。
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一块织到一半的葛布。那布在风里展开,灰白色,极薄,像要化了。她把它举过头顶。
“我回家——”她喊。
那声音从山顶劈下来,劈开了风,劈开了雾,劈开了整座山。
男人追上来了。他挥刀。
山风卷着雾,从山顶冲下来,像一堵白色的墙,把他们两个人同时吞了进去。
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风里,极远极远地,传来一声布被撕裂的声音。
又像是,布被风吹开的声音。
我醒来时,站在山坡上。
天是灰的。山野还是山野,只是葛藤全枯了。满山都是干透的藤,发黑,发脆。风一吹,那些枯藤就一节节断掉,发出极轻的响。
我低头看。脚边,有一小片葛布,灰白色,极旧,上面隐隐有一个黑脚印。我蹲下来,把它捡起来。那布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我把它放进布袋里。和其他诗遗放在一起。
然后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取出铜笔,在竹简上写: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
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
是刈是濩,为絺为绤,服之无斁。
言告师氏,言告言归。
薄污我私,薄浣我衣。
害浣害否,归宁父母。
写完最后一句,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诗里的女子,最后还是回去了。回她自己的家。回那棵大枣树下,回她娘身边。哪怕要爬上最高的山,走进最浓的雾,哪怕要变成风,也要回去。
我坐在那儿,久久没有动。
风还在吹。枯藤像灰一样扬起来。我忽然想起了一些别的画面。不是这座山,不是这间屋。
是另一间屋子。一个女人,刚生完孩子,躺在床上。她婆婆站在门口说:“坐月子吃了十二个南瓜,太能吃了,养不起。”她男人在旁边抽烟,没说话。她把脸转过去,对着墙。
又一个女人,怀着孕,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她丈夫看见了,把那瓶可乐摔在地上。她蹲下去,又站起来。她走到厨房,拿起一把刀,放在砧板上,一遍一遍地划。
又一个女人,剖腹产五十五天,还在流血。她说冷。丈夫说开什么空调。她说出风口吹到她了。他扇了她一巴掌。她抱着孩子,从家里跑出去。外面在下雨。她没穿鞋。她也不知道往哪儿跑。
还有一个女人,十六岁就跟了他。后来他出轨了。她带着孩子去抓人,被他推倒在街上。她坐在地上哭。他站在旁边笑。围观的人举着手机拍。
还有很多很多。她们都像她一样,在某个极旧的屋子里,弯着腰,煮着一锅永远也煮不完的葛。她们织了很多布,可没有一匹是自己的。她们想回去。想回自己的家。可山越来越高,河越来越宽,男人手里的刀越来越亮。
她们有些跑出去了。有些没有。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铜笔在竹简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极深的痕。
我慢慢写下最下方那行小字:
她一直在织一件衣裳。织得越久,离自己越远。可她说,等葛藤煮软了,就回去了。
写完,我抬头看天。天阴得厉害。云一层压着一层。风从山坡下吹上来,把那些枯藤吹得满山都是。像无数只从土里伸出来的手,正朝天上挥。
远处,极远极远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人在唱歌。
“归。”
只有这一个字。从整座山里响起来,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