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诗官》青梧照晚灯

1、楔子 我是一名采

　　我叫郭彩宁，是一名采诗官。

　　风里有歌，雅里有音，颂里有辞。那些从《诗经》里散落的句子，几千年了，还在人间游荡。每首诗里，都锁着一段已经结束、却不肯散去的命。我的职责，是走进去，把他们记下来。

　　师父死的那天，留给我两样东西：一卷空白竹简，和一盏细骨糊纸的小灯。灯里没有火，可每次靠近一首诗，它就会自己亮起来，霜白色的光，像冬天的月光。师父说，这叫诗灯。诗灯亮，诗声近。

　　他还说过一句话。

　　“采诗官走得越久，越像一盏灯。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己。”

　　我带着那盏灯，走了很多地方。采过很多诗。有甜蜜的，有血腥的，有冷得像冬天井水的。我见过被丈夫赶出家门的女人，见过战死在异乡的士兵，见过在荒年里把最后一口饭喂给孩子的母亲。他们都在诗里，都被我记了下来。

　　可我始终不知道，我自己来自哪一首诗。

　　有时候我站在荒郊野外，会忽然觉得身后有人。很近，近得能感到呼吸。我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若有若无的呼唤。

　　“郭——彩——宁——”

　　那声音很熟悉。像我自己在叫我自己。

　　今晚没有诗声。我坐在一座破庙里，生了一小堆火。竹简摊开在膝上，已经写了大半。诗灯挂在腰间，没有亮。

　　我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

　　空气里有雨。是那种土腥味很重的雨，还没有落下来，只是贴着地皮慢慢渗过来。我闻到了。湿泥，腐草，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腥甜。那味道从破庙的墙缝里钻进来，从我的脚底往上漫，漫过我的膝盖，我的腰，我的喉咙。

　　我睁开眼。

　　破庙不在了。火堆不在了。我的面前是一条河。河面很宽，水色灰青，像一块被磨了太久的铜镜。河中央有一座长条形的小洲，上面长满了荇菜。黄色的花浮在水面上，风一吹，整片花跟着水波轻轻晃。

　　诗灯亮了。霜白色的光从灯罩里溢出来，照亮了我脚边的一小片土。

　　我听见了歌声。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那声音从河对岸飘过来，很轻，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嘴里念着一个忘了很久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