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少爷在山里住了三十天》吃斋斋

2、破地方 四小时后。

　　四小时后。湾都一医联合医学中心。
　　病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各种仪器发出的轻微滴答声。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湾都湾的霓虹灯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投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冷硬的光带。恒温冷气无声地运转，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医用消毒水味道，却比安置点那股刺鼻的气味强了无数倍。
　　林小满陷在雪白的病床里。
　　她身上已经被护士擦洗干净，换上了柔软的病号服。透明的氧气面罩扣在她脸上，随着她微弱的呼吸，面罩内壁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汽，又很快消散。左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布，透明的营养液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汇入她的静脉里。
　　她实在太瘦了，陷在被子里，几乎看不出起伏的轮廓。
　　裴砚川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
　　他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衫，但那股从云川连夜赶来的疲惫感依然夹杂在眉间。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昏黄的壁灯。
　　手指夹着一份刚送过来的病历报告，纸张的边缘被捏得有些变形。
　　周秀琴的初步手术已经结束，命保住了，但双腿多处粉碎性骨折，后续需要漫长的康复期。而躺在面前的这个人，严重脱水、营养不良、睡眠剥夺引发的急性休克。
　　医生说，再晚来半天，她可能就猝死了。
　　裴砚川将报告扔在旁边的玻璃茶几上，打乱了房间里规律的仪器声。
　　他单手扯了一下衬衫的领口，视线落在林小满戴着氧气面罩的脸上。那张脸很小，巴掌大，闭着眼睛的时候显得异常乖顺，没有了醒着时那种竖起浑身尖刺的倔强。
　　但他知道她有多倔。
　　八年前的那个夏天，他就知道了。
　　八年前，2018年的七月。
　　云川省青崖县，石桥镇，栖云村。
　　正午的太阳毒辣得像要在人的头顶倒下一盆滚烫的沸水。村口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被晒得发白，两旁的杂草丛里，蝉鸣声连成一片，吵得人脑仁嗡嗡作响。空气黏稠、滞闷，混合着附近猪圈散发出的腥臭和发酵的干草味。
　　一辆车身上印着《另一边的生活》巨大Logo的白色面包车，底盘刮着土路上的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最终在林家那个连围墙都没砌完的破败院子前停了下来。
　　林家堂屋里，林小满正蹲在缺了一个角的水泥水槽边，用力搓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男式衬衫。肥皂的泡沫很稀，水是从水缸里舀出来的井水，透着股凉意。
　　院子外面传来引擎熄火的声音，紧接着是好几个陌生男人大声吆喝着搬器材的动静。
　　林小满的手在水槽里停了一下。她转头看向那扇关不严实的木门，皱着眉。
　　这已经是节目组进驻的第二天。
　　《另一边的生活》是一档当时在全国极具热度的青少年城乡交换纪实节目。主打的噱头，就是把城市里那些骄纵、叛逆、家境优渥的问题少年，扔到最偏远、最贫困的山区，让他们体验生活疾苦；同时把山村里吃苦耐劳的孩子带到城市，制造极具冲击力的人生对比。
　　林家是被镇上推荐的。或者说，是林国强主动去镇上求来的。
　　节目组承诺，只要同意拍摄三十天，就会给家庭一笔三万块钱的“生活补助费”，后续如果节目反响好，还会有社会捐款。
　　三万块钱。对于林国强来说，这足够他还清上个月在牌桌上欠下的债，甚至还能剩下不少，够他去镇上买几箱劣质白酒。
　　他根本不在乎自家会在全国观众面前暴露成什么样，不在乎屋顶漏水的窘迫，不在乎墙上那些他酒后砸东西留下的裂痕。
　　他只在乎钱。
　　“林小满！洗什么衣服，赶紧出来！”林国强穿着一件领口洗得发黄的老头衫，趿拉着塑料拖鞋，从堂屋另一头急匆匆地走过来。他平时看林小满的眼神总是带着嫌弃与不耐烦，他该死的婆娘给他生了个赔钱货就生不出来了，他林家绝了后，都怪这玩意，还是个倔的，每天让人不舒坦。
　　林国强今天却难得地挤出了几分带着讨好的笑意，只是那笑容在长年酗酒导致的浮肿脸上，显得极其违和。
　　“人家城里的少爷到了，导演让咱们一家子都出去迎一下。你机灵点，别苦着张脸，多笑笑。”林国强压低声音，指了指外面，“人家那可是大老板的儿子，要是伺候好了，随便指头缝里漏点，你下半年的学费就有了。”
　　林小满看着父亲那副谄媚的嘴脸，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她的学费早就存够了。如果不是林国强上个月偷拿走去打牌，她根本不需要为了这几万块钱配合这些外人演戏。
　　她一言不发，将手里拧干的衬衫扔进旁边的塑料盆里。肥皂水溅在她的旧布鞋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自从节目组的人昨天把机器架进院子，林小满的生活就彻底被打乱了。
　　原本属于她的那个用旧柜子和布帘隔出来的小隔间，因为光线好，被节目组强行征用，改造成了给城市主人公住的房间。她只能把自己的铺盖卷卷起来，搬到了堂屋角落一张拼起来的木板床上。
　　晚上睡觉不敢脱外衣，早上五点不到就要爬起来生火做饭，因为节目组的人也要吃饭。她本来每天雷打不动的早读时间，被劈柴、挑水和应付那些扛着摄像机的陌生人完全挤占。
　　麻烦。除了麻烦，她对这个即将到来的“城市哥哥”没有任何期待。
　　林小满端着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盆，掀开油腻的碎花门帘，走进了刺眼的阳光里。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两个摄像大哥扛着机器在找机位，导演拿着对讲机在大声喊着什么。而在这一切混乱的中心，站着一个男生。
　　裴砚川。
　　十七岁的裴砚川，穿着一件没有任何Logo、剪裁却好得一眼就能看出价格的纯白短袖T恤。黑色的宽松运动裤垂到脚踝，脚下踩着一双崭新的、白得反光的限量版球鞋。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脖子上挂着一副一看就极其昂贵的头戴式耳机。
　　他站在这片满是鸡粪、杂草和黄泥巴的院子里，就像一件被误投到垃圾堆里的汝窑瓷器。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不耐烦和毫不掩饰的戾气。
　　就在林小满掀开门帘走出来的瞬间，裴砚川往前迈了一步。
　　咯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动。
　　那双白得反光的球鞋鞋边，精准地踩进了一滩混合着鸡粪和昨夜雨水的烂泥里。黄褐色的污渍瞬间污染了昂贵的鞋面。
　　裴砚川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后槽牙狠狠地咬了一下。左边眉尾那道很浅的疤痕，随着他面部肌肉的绷紧，显得分外凌厉。他连抬头骂人的兴趣都没有，只觉得一股火从胸腔直冲脑门。
　　老头子这回做得真绝。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破地方？因为半个月前，湾都市的一所顶级私立高中里发生了一起性质恶劣的打架事件。一个家里开矿的富二代长期欺负普通学生，还拿偷拍的视频威胁一个女生。裴砚川撞见后，直接把那个富二代的肋骨打断了三根，送进了ICU。
　　本来这在裴家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对方偏偏找了媒体，加上当时裴氏集团正处于一项极其重要的海外并购案关键期，继承人的暴力丑闻在网上迅速发酵。
　　吃瓜群众才不管你谁对谁错，裴家的乐子谁都爱看。
　　祖父裴正廷没有动用手腕强压热搜。他只把裴砚川叫到书房，扔了一份《另一边的生活》节目组的合同。
　　“你不是觉得裴家的资源让你觉得无聊吗？”老爷子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慈眉善目的，但话里没多少温情，“你去那个连抽水马桶都没有的地方待一个月。不准带钱，不准带手机，不准联系家里任何人。熬过去，你要的大学专业我不干涉。熬不过去，就给我滚去读金融，以后什么都得听我的。”
　　为了换取未来的选择权，他站在这滩鸡粪里。
　　“哎哟，这怎么弄的，快快快，拿块抹布来！”林国强从后面窜出来，看见裴砚川盯着鞋，立刻大声嚷嚷起来，转头冲林小满吼道，“死丫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拿水去给人家洗洗！”
　　林小满没有动。
　　她端着搪瓷盆，站在原地，视线从那双脏了的球鞋慢慢上移，最终落在了裴砚川的脸上。
　　骨相优越，眉眼深邃，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一样。确实长了一张城里少爷的脸，也长了一副完全不知人间疾苦的模样。
　　她知道摄像机的红灯正对着她。她知道按照林国强的剧本，她现在应该放下盆，受宠若惊地去帮这个少爷擦鞋，展现出一个山区贫困少女的卑微与懂事。
　　但她偏不。
　　她甚至没有掩饰眼底的嘲弄。她看着裴砚川那副厌烦的表情，突然觉得很好笑。一双鞋脏了而已，少爷也真容易生气。在他们这里，鞋子本来就是用来踩泥巴的。
　　“洗不掉的。”林小满终于开口了，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属于少女特有的脆甜，没有半点讨好，“那是鸡屎混了红胶泥。你要是嫌脏，就把鞋脱了光脚走。”
　　空气安静了一秒。
　　旁边的编导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是那位连自己老子都敢顶撞的裴少，这山里的小姑娘胆子也太大了。
　　裴砚川终于抬起头。
　　他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女孩。
　　她很瘦，头发有点黄，像是营养不良的瘦。但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又看着不那么虚弱了。眼睛很亮很黑，瞳仁大，像戴了美瞳。这种瞳仁明明应该瞧着乖巧温柔，但她不是。她穿着洗得褪色的旧衣服，端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盆。她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瑟缩、自卑或者谄媚。
　　相反，她正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按照林国强的剧本，林小满此时应该挤出一个热情的笑。
　　她确实笑了。她牵起一侧的嘴角，肌肉因为不情愿而显得有些僵硬。那个笑极其虚伪，甚至带着明晃晃的敷衍，仿佛在说：看吧，为了这三万块钱，我只能陪你这个大少爷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看什么？”裴砚川的眉头锁得更紧，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林小满端着盆，下巴微微抬起。
　　“看你什么时候开始干活。”她吐字清晰，眼神直直地撞进他深黑的瞳孔里，“城市，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