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有隙

7、梧桐不栖（六） 翌日，

　　翌日，天朗气清，冷雨彻底停歇。
　　潮湿的水汽，还残留在空气之中，风一吹，凉意刺骨。
　　一大早，陆时衍已经等候在教室。苏予安踏入班门的瞬间，他站起身，径直迎上去，把那一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水渍的黑伞，归还到她的手上。
　　“昨天，谢谢你。”
　　他的语气，比起往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小事一桩。”苏予安接过雨伞，随意放在课桌的侧边，不必挂怀的模样。
　　陆时衍凝视她几秒，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额外的话，都没有再说，转身，回到自己前排的座位。
　　经过雨夜共伞一事，二人之间的那一层薄冰，算是彻底消融。
　　往后，他们单独交谈的次数，明显多了不少。
　　不再仅仅局限枯燥的习题。偶尔，他们会聊音乐，聊书籍，聊未来想要奔赴的城市，想要报考的大学。聊一些无关紧要，轻盈琐碎的小事。
　　陆时衍慢慢发现，苏予安的精神世界，十分丰盈。
　　她不像很多十七岁的女孩子，眼界只局限校园，八卦，情爱。她会留意季节流转，街边的老树，傍晚的云霞，路边流浪的小猫。她有一套完整自洽的价值观，待人宽厚，但是内心，有着清晰不可动摇的底线。
　　越了解，他越是容易被她吸引。
　　情愫，就这样，无声无息，在少年的心间，慢慢扎根。
　　周遭的同学们，看得清清楚楚。所有人几乎默认，只要再过一段时间，等一个合适的契机，陆时衍，一定会主动告白，苏予安，大概也不会拒绝。两个人顺理成章，成为高三这一年，最让人羡慕的一对。
　　林晚星，也察觉到陆时衍与苏予安之间微妙的氛围。
　　她内心有一点点微妙的怅然。老实讲，她对陆时衍，并非毫无好感。只是四个月的缺席，很多东西，悄然改变，等她归来，那个人的心，似乎已经慢慢，偏向了另外一个女孩子。
　　但她性格通透，不会执着不属于自己的缘分。怅然过后，很快释然。该问问题依旧问问题，该聊天聊天，坦荡自然，不耍心机，不暗中算计，不去想方设法，从中作梗。
　　她与苏予安的关系，依旧是普通，友善的同学。
　　一个周六的下午，学校组织全体高三，近郊的一座小山，短途登山，解压散心。
　　大巴车，载着满满一车少年少女，浩浩荡荡，开出城区。
　　秋日的山野，层林尽染，漫山树叶，红黄交错，铺成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空气清冽，混杂草木的淡香，远离堆积如山的试卷，所有人的精神，都难得松弛下来。
　　大家一开始，整整齐齐，沿着石阶，结伴向上攀登。说说笑笑，拍照，追逐打闹。山路越往高处，越是陡峭，众人的体力渐渐拉开差距，长长的队伍，自然而然，一截一截，分崩离析。
　　跑得快的人，早就冲到山顶，慢悠悠的，落在很靠后的位置。
　　苏予安的体能不算顶尖，保持一个不快不慢的匀速，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不知何时，陆时衍，慢慢走到了她的身侧。
　　“累不累。”他侧过头问。
　　“尚可。”苏予安气息平稳。
　　两个人，没有刻意邀约，就这样，自然而然，结伴同行。
　　越往上，游人越是稀少。
　　大片的树林遮蔽日光，山风穿林，哗哗作响。四下，已经听不到同班同学喧闹的声音。整一条蜿蜒的山道，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陆时衍好几次，偷偷，侧目，望向身旁的少女。
　　他积攒许久的心事，在这样安静空旷的山林，终于，有了想要倾诉的冲动。
　　他想告诉她，这段日子，她一点点，走进了他的心。
　　他想要问一问，她长久以来源源不断的温柔，到底，是不是源于喜欢。
　　山路曲折，转过一块巨大的、长满青苔的岩石，前方，出现一块平整宽阔的天然石台。石台向外突出，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一座小城，鳞次栉比的楼房，纵横交错的街道，远处，一条细细闪亮的河流，穿城而过。
　　落日，正缓缓，向着西边的群山坠落。
　　漫天的晚霞，泼洒开一层又一层，浓烈温暖的橘红。
　　他们登上石台，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远方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次第亮起。
　　山风掀起苏予安鬓边柔软的发丝。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下定长久的决心，终于，转头，认真看向她。
　　暮色，漫过少年清隽的侧脸。
　　他的嗓音，有一丝极淡，难以掩饰的紧绷。
　　“苏予安。”
　　“我有一句话，想要问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