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有隙

10、梧桐不栖（九） 下午第

　　下午第一节是英语。
　　英语老师是一个很温柔的女老师，喜欢随机点人起来朗读课文。苏予安有一次被点到，她站起身，声音平稳，流畅地读完长长的一段，字音咬得很准。陆时衍坐在前排，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支黑色水笔，耳朵清清楚楚接住她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只是心底，那一点茫然的失重感，又厚重了几分。
　　日子又往前滑了一周。
　　周五的傍晚，放学之后，林晚星主动叫住了正要走出教室的陆时衍。
　　走廊的夕阳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割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
　　“陆时衍，等一下。”
　　陆时衍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
　　林晚星抱着几本练习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友善的笑意。
　　“我有一道数学大题想问问你，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空。”
　　这不是她第一次向他请教题目。从前几次，都只是很单纯的课业交流。
　　陆时衍略一思忖，微微颔首。
　　“可以。”
　　两个人折返空下来大半的教室，在靠窗的一桌坐下。林晚星把卷子摊开，指尖点在那道解析几何上面，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卡住的地方。陆时衍微微俯身，拿过一支笔，在草稿纸上慢慢演算，一步一步讲解思路。
　　他讲题一贯克制、客观，没有多余的闲聊，也没有刻意的疏离。
　　林晚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抛出一两个精准的小问题。
　　等到整道难题彻底理顺，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教室里的光线越来越弱，陆时衍收拾好自己的笔，准备告辞。
　　就在这时，林晚星忽然轻声开口。
　　“你和苏予安，是不是出了一些问题。”
　　不是质问，只是一句很轻的、朋友式的问询。
　　陆时衍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少年的眼眸在昏暗里，辨不出太细腻的情绪。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林晚星浅浅弯了弯嘴角，“前几个月，你们之间有一种旁人很难插进去的氛围，最近，一下子就淡了。班里不少人都在聊这件事。”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
　　“我们只是把话说清楚了。”
　　他没有细说石台上的对白，一句话，便轻轻带过全部复杂的内里。
　　林晚星也很识趣，没有继续深挖别人的私事。
　　“其实我还挺羡慕苏予安的。”她语气淡淡，“她好像永远知道自己不要什么，就算偶尔迷茫，底线也很稳。很多人活一辈子，都做不到这点。”
　　说完，她把试卷收好，站起身。
　　“不耽误你回家了，谢谢你讲题。”
　　“没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在教学楼门口，自然地分道扬镳，去往两个相反的方向。
　　夜色彻底笼罩整座校园。
　　梧桐大道上，枯叶被晚风卷着，在地面滚出细碎的声响。
　　苏予安已经走出校门很远。
　　她一个人慢慢走着，心里已经放下了对陆时衍那一份未成的情愫。这一场经历，于她而言，不是一次失败的攻略，而是一场难得的自省。
　　她终于看见自己藏在骨子里的怯懦。
　　她渴望纯粹的真心，可她，还没有勇气毫无保留地给出自己的。
　　或许下一个世界，她能够学得再好一点。
　　意识深处，系统零念的淡蓝色文字，悄然浮起。
　　【检测宿主执念松动，心结基本消解。】
　　【本世界主线剧情，全部尘埃落定。】
　　【是否即刻，结束此世界。】
　　苏予安垂眸，轻声在心里应了一个字。
　　“是。”
　　刹那间，周遭的一切开始消融。
　　落日、石台、山林、远处的城市灯火，像被水漫过的墨画，一点点晕开，淡化，透明。楼下打闹的人声，风吹树叶的声响，全都迅速褪去，归于死寂。
　　她最后一瞥，似乎遥遥望见了三个人的剪影。
　　陆时衍背着书包，走在梧桐道上，背影清瘦挺拔，前路广阔，他会拥有很好的人生。
　　林晚星与几位女生并肩，笑语浅浅，自在安然。
　　还有一个少年，立在校门一侧，抬眼，望向正在褪色的天空。这一回，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画面彻底碎裂。
　　无边无际的黑暗涌了上来。
　　失重感转瞬即逝。
　　下一秒，苏予安的意识缓缓沉寂。
　　这一个世界，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