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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借来的记忆 光滑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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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叙做了五年口述史,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不要问对方"是不是真的"。
人不会承认自己记错。人只会在被追问细节时露出来。
所以他没有再提"你也在"这四个字。他换了一个方向。
"何师傅,第一次上车,是什么天气?"
"下雨。"
"大雨小雨?"
"大雨。"
"您身上淋湿了吗?"
"湿透了。"
"上车以后闻到什么味道?"
何守成顿了一下。"柴油。橡胶。潮的。"
沈叙点点头。这些都对——跟他自己今晚的体验一字不差。一字不差,这就是问题所在。
"那第二次呢?"
"也是下雨。"
"大雨小雨?"
"大雨。"
"淋湿了吗?"
"湿透了。"
"闻到什么?"
"柴油。橡胶。潮的。"
沈叙在膝盖上悄悄摊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两次的感官细节完全一致,逐字一致。
真实的记忆不会这样。同一个人两次淋雨,一定会有一次记得鞋进了水、另一次记得伞骨断了、或者干脆记不清。记忆的可靠性恰恰体现在它的毛刺上。光滑的记忆是假的。
不是何守成在撒谎——撒谎的人会努力让两次不一样,因为他们知道一模一样很可疑。
这个人是真的这么记得的。
"第二次车上有谁?"沈叙问。
"她。"何守成朝前排抬了下下巴,"穿橙的。她那时候也在数。"
"数到几?"
"十二。"
沈叙的笔停住了。
现在是十七。
他花了大约二十分钟,把何守成的"三次"拆开,一寸一寸地对。
结论浮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心是凉的。
何守成只上过一次车。
他所谓的"前两次",是别人的。
那两个人上过这辆车,出了错,被抹掉了。而他们那一晚的记忆没有跟着消失——它们没有主人了,就落到了还留在车上的人身上。何守成扛着两个陌生人的夜。
他不知道,因为记忆一旦落进你脑子里,就自动带上"这是我的"这个标签。
"溢出。"
裴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过道里。
"抹除不销毁记忆,"他说,"只销毁归属。剩下的东西总要落在什么地方。"
"你们知道这件事。"
"知道。"
"你们知道每抹掉一个人,剩下的人就会被塞进一份不属于自己的人生,然后还是照抹?"
"是。"
沈叙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有几秒钟,他很想把手里那本笔记摔在这个人脸上。他没有。他做的事是把笔尖压回纸面,写下一行:
溢出。抹除不销毁记忆,只销毁归属。
因为他是做记录的。他能做的只有这个。
"何师傅,"他缓了缓语气,"您找的是谁?"
何守成的表情变了。
"我闺女。"
"叫什么?"
"何小燕。九六年生的。属鼠。"他说得很快,"左边眉毛上有个小疤,两岁的时候磕在暖气片上,缝了三针。她小时候不爱吃鸡蛋,我拿糖哄她,她把糖含着,鸡蛋照样吐了。上初中那年剪了短头发,她妈骂了她一顿,她哭了半宿,第二天照样是那个头。"
沈叙没有打断。
这才是真的记忆。毛刺全在,矛盾也在,说着说着就跑题,跑完了自己又拐回来。这样的话没有人能编。
"她怎么了?"
"零三年。"何守成说,"出去打工,没回来。"
车厢里安静下来。
沈叙合上笔记本。他这一刻想的不是案子,是一件很小的事:如果他是在养老院那间屋子里遇见这个人,如果这是一场正常的采访,他会给对方倒一杯水,然后什么也不问,让他把话说完。
而在这里,他连一杯水都没有。
后来沈叙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何师傅,那两个被抹掉的人,您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
"不记得。"何守成说,"脸都是空的。"
"那您还记得别的什么吗?关于他们的。"
何守成想了很久。
"味儿。"他说。
"什么味儿?"
"雪。"他抬起手,无意识地在鼻子前面动了一下,"雪,还有一点柴油。冷得刺鼻子那种。"
沈叙站在过道里,一动不动。
今晚下的是雨。
车上没有雪。
只有一个地方有雪——那扇门开过一次,外面是 1998 年的城南汽车站,四五公分厚的积雪,一吸气整个胸腔都疼。
那是他一个人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