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谜》庄若云

40、欣有剖疑堆旧埃 隔天，

　　隔天，吴江私立中学灯谜活动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数十名社员围在谜台两侧，三三两两分组切磋，指尖轻点谜台按键，清脆的提示音此起彼伏，猜谜、对谜、复盘讨论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满是专注又热烈的谜艺交流氛围。
　　尹陆军老师背着手，慢悠悠在谜台间踱步巡视。他目光温和，时不时停下脚步，俯身观察社员对局，偶尔低声指点几句，神情从容，透着几分从容与欣慰。活动室里一派平和，唯有角落里几张谜台空着，显得有些安静。
　　他目光扫过全场，眉头微微一蹙，随口自语：“嗯？赵峰和许鸿忱呢？今天怎么没见人？”
　　话音刚落，旁边一名男生抬头接话，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刚才还在这儿，没一会儿就不见了。”
　　尹老师疑惑更甚，正准备开口再问，一名扎着马尾、身形纤细的女生连忙上前，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又有些小声的顾虑：“尹老师，刚才我看到他们俩了。”
　　“哦？去哪了？” 尹老师转头看向她。
　　女生抿了抿唇，压低声音：“他们带着一年级的杜怀仲，三个人一块儿出去了，走得神神秘秘的，神色都不太对劲，凑在一起低声嘀咕，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事，走得也急，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神神秘秘？” 尹陆军眉峰微蹙，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与警惕。赵峰性子向来活络，许鸿忱看着沉稳，两人平时虽爱私下议论，却极少这般刻意避着人，更别说带着新生杜怀仲一起。
　　他心里隐隐掠过一丝预感 —— 这几个人，怕是憋着什么主意。
　　活动室里依旧热闹，猜谜的专注讨论声不断，可尹老师望着空出来的角落，眉宇间的淡淡疑惑，久久未曾散去。一场潜藏的风波，已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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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灯谜活动室不远，是一间闲置已久的旧仓库。往日这里堆放杂物，杂乱不堪，如今却成了赵峰、许鸿忱和杜怀仲三人密谋之地。
　　赵峰背着手，面色阴沉，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 “理所当然”，正指挥着吴嘉亮：
　　“你看这儿，乱得不成样子。” 他扫了眼满室旧物，故作随意地解释，“以前灯谜社人少，这儿就临时当教室，现在社员多了，马上要办省市中学灯谜赛，尹老师说把这里收拾出来，当女生休息室。”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变得强硬，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这种杂活，本来就是一年级新生该干的。我看你最闲，辛苦一下，把这里好好整理干净。”
　　吴嘉亮闻言，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淡淡应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他没有多余的情绪，转身便走向墙角的旧书架，抬手开始整理堆叠的旧书杂物。
　　赵峰站在一旁，阴沉着脸，眼神里藏着算计。他本可以说完就走，却故意留下来，目光牢牢锁在吴嘉亮身上，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监视什么。
　　吴嘉亮专注地整理书架，指尖拂过一本本泛黄旧书，忽然眼中一亮。
　　他指尖顿住，看着满架尘封的旧谜书与杂志，眼底瞬间亮起惊喜的光：
　　“好多谜书…… 还有这么多旧灯谜杂志！” 他拿起一本，指尖摩挲着泛黄的封面，语气带着几分雀跃，“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知识窗》，还有《智力》……”
　　意外的惊喜突如其来，他心中涌起一阵感激 —— 若非赵峰安排自己来整理仓库，恐怕永远也发现这些宝贝。
　　他随手抽出一张夹在书中的旧报纸，纸面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微卷。目光落在发行日期上 ——1984 年 1 月 16 日，《新民晚报》第二版。
　　标题赫然写着：郊县筹备盛大元宵灯会，文末还附了一段小字。
　　吴嘉亮心头猛地一动。
　　他一直被一个谜法问题困扰许久，百思不得其解，没想到答案竟藏在这张数十年前的旧报纸里。
　　他长久以来的困惑，是关于灯谜里承上启下的用法。他总觉得，不少承上启下的谜，谜面与谜底扣合松散，不够严谨；可又有一些谜，用得浑然天成、天衣无缝，令他难以理解其中界限。
　　他曾向父亲请教，父亲也只淡淡一句 “约定俗成”，并未细说，显然也被同样问题困扰过。
　　此刻，他屏息凝神，一字一句读着附文，终于在一段文字里找到了清晰答案：
　　以前的人做灯谜，都会把谜面写在谜纸上，大多会引用古诗词句子。有时候想完整借用诗意，单靠一句诗不够，得用上好几句，可谜条纸面空间很小，没法全部写上去。如果只用一句诗当谜面，想要借用它前一句或者后一句的含义来扣谜底，就会标注牟珠格，意思是这条谜藏着诗文上下句的关联。
　　后来这种手法一直流传下来，大家慢慢不再特意标注谜格，变成了灯谜里很常见的常规手法。
　　不过用这个方法有硬性规矩：引用诗文的上下句必须是大众熟知、人人都读过的，省去其他句子才说得通；如果藏起来的那些诗句太过冷僻，没人能联想到前后文，这条灯谜就算失败，不能成立。。
　　吴嘉亮豁然开朗，心头积压已久的迷雾瞬间散尽。
　　原来承上启下并非随意可用，必须建立在上下文尽人皆知的前提下，省略才有意义。否则，看似典雅，实则扣合无力，流于空泛。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初遇柳一鸣时的一则谜：“人间芳菲尽，山寺桃盛开（打七字俗语）—— 家花没有野花香。”
　　当时柳一鸣的几条谜上传到国粹谜库时，反响最大的就是这条谜。
　　他想起当时业界主流都主张使用成句——“人间四月芳菲尽”，以承上启下扣合，被公认为典雅自然、浑然天成。《云笺射虎大典》冠军桑元木谜宗前辈读之，深以作者未引原句谋面为憾，公开支持了业界主流的做法，更撰文推崇：“须教佳谜贵天然”。
　　可柳一鸣偏偏舍弃成句，自拟谜面。
　　吴嘉亮此刻终于懂了 ——柳一鸣不是不懂承上启下，而是刻意不用。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文字只算一般的题系统会给出4星评价了。
　　在柳一鸣看来，“人间四月芳菲尽” 一句意境完整、情理自足。换言之，对照谜底意犹未尽。这句诗本身已完整表达完了一种自然之‘理’，那猜者的心就只会受这个‘理’束缚，很难跳出这个束缚去想到省略掉的下句，因为作者要表达的‘情理’在这一句已说完了。猜者易被字面束缚，难跳出固有思维；而自拟谜面，打破常规，反而更直接、更有力，避开了承上启下的局限。
　　这一刻，吴嘉亮心头巨震，第一次真正看清柳一鸣的思维，也对那些名家少了一点敬畏，在他看来，桑元木前辈此举无疑是狗尾续貂了。
　　柳一鸣颠覆了谜界固有的圭臬，看似复古、看似笨拙，实则逻辑更严密、思路更开阔。许多被奉为经典的谜法，在他眼中并非金科玉律，而是可以重新审视、打破重构的桎梏。
　　吴嘉亮暗暗攥紧指尖，眼底闪过强烈的斗志与决心：
　　普通的技巧、常规的思路，绝不可能超越柳一鸣。
　　柳一鸣的短板不在传统谜法，而在创新与破格。
　　要赢他，不能走老路，唯有开辟新赛道 ——在 “新” 上彻底碾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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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峰一直在等——背对着满是激情的吴嘉亮，终于卸下了伪装的平静，阴着脸，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
　　“反正也没事，我们来斗谜吧。”
　　“不过你还是得照我说的，把这间教室整理干净！”吴嘉亮听到赵峰的话，不由转过身来，睁大双眼看着赵峰的后背，这人也太无耻吧，又要自己干活，又要自己斗谜？
　　但是吴嘉亮听到了更让他震惊的话，让他一时怔住。
　　赵峰：“可不准中途跑过来看谜台哦！”
　　吴嘉亮这才发现，这个仓库里居然还有几个旧谜台，可能本来就在这里的，也可能是这伙人提前准备的。他们早就准备好这一切了，让自己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你要我不看谜台？只听你们口报谜题？”吴嘉亮怀疑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