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情》惜羿

10、第十章 岁雪独行 深秋风尽，

　　深秋风尽，一夜落雪。

　　连绵秋岭彻底褪去枯黄，漫山遍野覆上一层皑皑白雪，天地间一片素白，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山林，吹得光秃秃的枝桠簌簌作响，山间气温骤降，彻骨寒意弥漫四野。

　　月情踏出栖身的岩洞时，衣角发梢都沾了细碎雪粒。肩头的雪白狐崽缩着身子，毛茸茸的尾巴裹住前爪，脑袋死死贴在他颈侧，抵挡住凛冽寒风。

　　入冬的深山比秋日更显荒芜，鸟兽隐匿冬眠，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风雪穿林的呼啸声不绝于耳。

　　狐崽微微抬头，发出一声细碎软糯的呜咽，像是怕冷，又像是在催促他赶路。

　　月情抬手，指尖轻轻拂去小家伙头顶的落雪，低声开口：“再忍几日，前面有座山间小镇，可避风雪。”

　　历经半年朝夕相伴，小白狐早已通了人性，闻言乖乖蹭了蹭他的指尖，安分趴在肩头不再乱动。

　　离开九宸已是一年半载，春秋更迭，寒暑交替。

　　这一年半里，他踏遍山野江川，见过人间百态，褪去了所有刻意伪装的懵懂软糯。没有了需要讨好的人，没有了需要扮演的乖巧人设，他活得随性沉稳，行事有度，周身沉淀出少年人少有的清冷内敛。

　　唯有独处夜深之时，心底会悄悄空出一块位置，只装着远在九宸的那一人。

　　风雪渐大，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模糊了山间前路。月情拢紧身上的夹棉外袍，抬手结出一层薄薄的灵力屏障，隔绝漫天风雪，抬脚稳步朝着山下前行。

　　积雪深厚，覆盖了原本的山道，步履踩上去发出咯吱轻响，深浅错落的脚印，是这茫茫雪岭里唯一的人间痕迹。

　　一路下行，走了近两个时辰，远处终于隐约望见烟火气息。

　　群山夹缝之间，一座小小雪镇静静坐落，屋舍错落，屋檐堆满厚雪，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袅袅炊烟从烟囱升起，在冷白色的天光里缓缓散开，带着独属于凡间的温暖烟火气。

　　临近小镇入口，守镇的两名凡人猎户裹着厚重棉衣，手持长矛站岗，瞧见风雪中走来的月情，皆是一愣。

　　“这大雪天的，还有外人进山？”左侧年轻猎户小声嘀咕。

　　旁边年长的猎户眼神谨慎，上前两步拱手开口：“小道长可是途经此地？近来山雪封山，山路凶险，极少有人独行至此。”

　　月情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风雪太大，前来镇上暂住几日，待雪停再赶路。”

　　“原来是这样。”年长猎户神色缓和几分，叹了口气，“也是难为你了，这几日暴雪封山，深山里寸步难行，别说修士，就连我们常年进山的猎户都不敢贸然入山。”

　　年轻猎户凑上来，好奇打量着他肩头的小白狐，眼里满是新奇：“道长这狐狸好生漂亮，雪白雪白的，跟这满山积雪一个颜色。”

　　“偶然救下的小兽，一路随行罢了。”月情淡淡回道。

　　“镇上最近可不太平。”年长猎户忍不住好心提醒，“大雪封山之后，山里的饿狼妖兽耐不住寒，常常下山游荡，夜里总在镇子周边徘徊，已经伤了两个夜里出门的村民，道长夜里千万不要独自外出。”

　　月情眸光微动：“妖兽下山扰民？”

　　“可不是嘛。”年长猎户满脸无奈，“我们都是凡人，手中兵器对付普通野狼还行，遇上带灵力的妖兽，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前几日请了路过的修士帮忙驱赶，可那修士待了一日，见风雪不停，也匆匆走了。”

　　年轻猎户接话：“那些妖兽狡猾得很，白天藏在山林雪窝子里不动，夜里才偷偷摸下山，防都防不住。镇上百姓夜夜提心吊胆，不敢安眠。”

　　“多谢告知。”月情微微点头，“我知晓了。”

　　两人见他神色淡然，只当是年轻修士无心多管闲事，也不再多劝，侧身让路。

　　“小道长自便，镇上客栈还有空余房间，价格公道，只是冬日物资稀缺，吃食简单，还望海涵。”

　　“无妨。”

　　月情道谢过后，带着肩头小白狐，缓步走入雪镇之中。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首尾，两侧皆是民居与小铺。大雪封镇，街上空空荡荡，无人走动，所有商铺都紧闭门窗，唯有街角一间老旧客栈开着大门，屋内透出暖黄灯火，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踏入客栈，扑面而来的温热气息裹挟而来，混着柴火、麦饭与热茶的味道，温暖安稳。

　　客栈掌柜正坐在灶台边添柴，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来，笑着开口：“小道长是来住店的？今日风雪这么大，你能平安下山倒是不容易。”

　　“嗯，暂住几日。”月情道，“一间临窗厢房即可。”

　　“有有有！”掌柜连忙应声，转身取过房牌，“楼上最里间，安静避风，最适合过冬雪。食宿一并算好，平价公道，你放心住。”

　　交割好银钱，掌柜一边给他递热茶，一边絮絮念叨：“小道长应该也在镇口听过了吧？最近山里妖兽闹得凶，夜里可千万别出门，安安稳稳待在房里最稳妥。”

　　“方才镇口猎户已经告知我了。”月情接过热茶，指尖触到温热杯壁，暖意蔓延开来。

　　“唉，这镇子偏僻，年年冬日都不安生。”掌柜叹了口气，“往年只是几只野狼，今年不知怎么，来了好几只有灵力的妖兽，凶悍得很，我们这些普通百姓，根本无从抵挡。”

　　一旁坐在灶台边烤火的两个行脚修士闻言，也跟着搭话。

　　其中一个蓝衣修士开口道：“我们兄弟二人在此暂住多日，也曾夜里上山探查过，那些妖兽藏在雪原密林，地势复杂，风雪遮挡视线，根本搜寻不到踪迹，守在镇上也只是被动防御，治标不治本。”

　　另一人附和：“说到底还是修为不够，若是有高人坐镇，这点山野妖兽，随手便可肃清。只可惜大雪封山，极少有高阶修士途经此地。”

　　两人语气带着无奈，他们修为中等，自保尚可，却无力彻底肃清整片山林的妖兽隐患。

　　月情坐在桌边，捧着热茶静静听着，没有搭话，眼底却已然了然。

　　不过是几头耐寒妖兽，借风雪之势扰民作乱，算不上凶险祸事，只是苦了镇上无辜凡人。

　　用过简单的热饭，月情抱着小白狐回到二楼厢房。

　　房间干净整洁，窗边严实不透风，屋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窗外大雪依旧簌簌落下，漫天风雪遮蔽了远山视野，天地白茫茫一片。

　　小白狐从他肩头跳下，在温暖的地面上轻轻踱步，后腿的伤势早已大半痊愈，行走跳跃已然无碍，只是依旧黏人，走了两步便折返，乖乖窝在他脚边取暖。

　　月情靠窗而立，望着窗外纷飞落雪，心底一片安宁。

　　在外历练两年，见过人心险恶，见过修士相争，见过天灾地祸，也见过这般寻常凡人的岁岁冷暖。他早已褪去年少所有浮躁，心性愈发沉稳通透。

　　只是偶尔望着雪景，总会莫名想起九宸的落雪天。

　　九宸仙宗地势高远，冬日落雪更盛，清玄殿的琉璃屋顶常年覆雪，清冷雅致。从前每到落雪时节，他总会乖乖待在师尊身侧，或是伏案练字，或是静坐听师尊讲道，岁岁年年，安稳无忧。

　　那时他日日装傻扮懵懂，黏着师尊，依赖师尊，看似天真单纯，实则步步小心翼翼，藏着满腔不敢外露的心意。

　　如今孤身千里，无人管束，无人窥探，反倒格外怀念清玄殿的安稳岁月。

　　“还有一年。”

　　月情望着窗外落雪，轻声自语。

　　还有最后一年历练，三年之期便满，他便可归返九宸。

　　厢房炭火噼啪轻响，无人应答，唯有脚边的小白狐轻轻蹭了蹭他的鞋面，像是无声的陪伴。

　　白日安稳休整，暮色降临之后，镇上灯火次第亮起，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整条街道彻底沉寂，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响。

　　夜深人静，远处山林方向隐隐传来几声低沉兽吼，粗犷凶狠，穿透风雪，清晰传入镇中。

　　屋内炭火温热，月情起身披上外袍，动作轻缓，没有惊动熟睡的小白狐。

　　他推开房门，走下客栈楼梯，深夜的大堂空无一人，只有灶台余温未散。推门走出客栈，凛冽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卷着细碎雪粒打在衣袍上。

　　夜色漆黑，漫天雪光映得大地发白，镇子四周寂静得可怕。

　　他抬眸望向漆黑幽深的山林方向，灵力悄然铺展开来，瞬间覆盖整片镇外雪原。

　　无数杂乱的妖兽气息，潜藏在深山雪窝、密林、岩缝之中，蛰伏待命，只待夜深作乱。

　　果然如镇上人所说，妖兽数量不少，且擅长隐匿蛰伏。

　　月情抬脚，身形轻盈掠起，踏雪无痕，径直朝着山林方向飞去。

　　大雪落在他肩头、发间，转瞬便被灵力暖意化开。

　　刚踏入山林边界，三道黑影骤然从雪堆中窜出，獠牙外露，眼泛凶光，带着一身风雪与腥气，直直朝着他扑杀而来。

　　妖兽体型壮硕，皮毛厚重耐寒，借着风雪之势，爆发力极强，普通修士遇上定然难以招架。

　　月情神色未变，身形从容侧避，抬手间灵力流转，没有凌厉杀伐的剑气，只有温和却强劲的灵力威压横扫而出。

　　三道黑影瞬间被灵力震飞，重重砸在厚厚的积雪之中，挣扎片刻，便彻底失了凶性，瑟瑟发抖趴在雪地里，不敢再上前分毫。

　　他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周遭密林。

　　潜藏在山林各处的妖兽察觉到高阶修士的威压，尽数惶恐蛰伏，原本躁动的兽吼，瞬间彻底绝迹，整片山林骤然安静下来。

　　月情声音清冷，落于风雪林间，清晰传开：“大雪封山，各安居所，再敢下山扰民作乱，尽数废去修为，逐出此山。”

　　话音落下，灵力微微震荡，化作无形戒律，笼罩整片雪岭山林。

　　所有潜藏的妖兽尽数感知到威慑，乖乖蛰伏巢穴，再无半分躁动作乱的气息。

　　他无意斩杀生灵，这些妖兽只是寒冬觅食无门，方才下山扰民，并非穷凶极恶之辈，稍加惩戒警示，便足矣。

　　做完这一切，风雪渐缓，山林重归寂静。

　　月情转身掠回镇上，落回客栈门前，拍去肩头落雪，悄然推门回房。

　　全程无声无息，无人知晓深夜里有修士悄然肃清了全镇的妖兽隐患。

　　第二日清晨，雪停风歇。

　　天光破晓，暖阳穿透云层，洒落皑皑雪原，天地澄澈干净。

　　镇上百姓早早起身，推开门窗，只觉得周遭格外安静，往日晨起总能听见的兽吼风声尽数消失，整片山林安安静静，再无半分凶戾气息。

　　百姓纷纷走出家门，好奇议论。

　　“今日怎么这么安静？山里的妖兽不见了？”
　　“我昨夜睡得格外安稳，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不成风雪停了，妖兽自行退走了？”

　　客栈掌柜站在门口眺望远山，满脸欣喜：“这下可算安稳了，终于不用夜夜提心吊胆了！”

　　昨日那两名蓝衣修士走出客栈，探查一圈山林气息，满脸诧异。

　　“奇怪，山林里的妖兽戾气尽数消散，所有凶物都蛰伏不出了。”
　　“看样子是有高人昨夜出手震慑，不然绝不会如此安分！”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想到了昨日暂住的年轻小道长，转头望向二楼紧闭的厢房，心底了然，顿时满心敬佩。

　　日上三竿，暖阳正好。

　　月情收拾好简单行囊，叫醒熟睡的小白狐，推开房门走出。

　　掌柜连忙上前：“小道长要走了？雪刚停，山路难行，不再多歇息几日？”

　　“不必，前路无碍。”月情淡淡一笑。

　　“那真是多谢小道长了！”掌柜真心道谢，“昨夜定是你出手震慑了妖兽，我们全镇人都欠你一份人情！”

　　周遭路过的百姓听闻，纷纷上前道谢，言语恳切。

　　月情微微颔首：“举手之劳而已。”

　　两名行脚修士上前拱手：“道友心性修为，我等佩服！此番一别，愿道友前路顺遂，道途坦荡！”

　　“共勉。”月情轻轻应声。

　　不多寒暄，他辞别众人，带着肩头乖巧温顺的小白狐，踏出小镇，再次走入茫茫雪原山林。

　　雪后初晴，阳光洒满林海雪原，满目素白澄澈，前路开阔绵长。

　　离开小镇，远离人烟，周遭再次只剩风雪林木。

　　小白狐趴在他肩头，懒洋洋晒着暖阳，安逸休憩。

　　月情缓步走在无人的雪道上，眼底清宁沉静。

　　两年历练，磨去所有刻意的伪装，磨平所有年少的拘谨。

　　他见过众生疾苦，修得本心澄澈，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师尊面前装傻乖巧、步步隐忍克制的少年。

　　他已然长成沉稳自持、心性坚韧的模样。

　　只差最后一年。

　　最后一年历练期满，他便可归返九宸，告别这漫长的独行岁月，再见心底念了整整三年的人。

　　风雪落幕，岁雪独行，前路漫漫，归期将近。

　　漫长的历练漂泊，终有尽头。

作者有话说

『第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