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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聂鲁达和樱桃树 第二天,小 ...

  •   第二天,小票背面的诗,悄悄多了一行空白。
      陆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翻过一张新的小票,拿起笔,习惯性地要写点什么,但笔尖落在纸面上,一个字也出不来。
      不是没有想法。脑子里有很多句子在转,像关东煮锅里的萝卜,翻滚着,但就是捞不起来。
      他等了五分钟。十分钟。最后他把笔放下,把空白的小票翻了回去,塞进抽屉里。
      那行空白留在了最上面。像一个未完成的空格,等着被填上什么。
      第三天夜里,她来了。
      没有穿红雨衣。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散着,有点湿,像是淋了一点雨但没有撑伞。她走进来的时候,陆屿正在整理货架上的泡面——按口味排列,这是他每周三的固定工作。
      他听到了门响,但没有立刻回头。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走到收银台前停下了。
      他转过身。
      她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一本很旧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卷曲,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已经发黄。她把书放在台面上,推了过来。
      陆屿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巴勃罗·聂鲁达。
      他认得这本书。大学时读过。那句最有名的话——“我要在你身上做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他记得。不是因为觉得浪漫,是因为他觉得这个比喻有问题。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樱桃树并没有同意。
      她开口了。声音比他想象中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大声说过话。
      “这句——”她伸出手指,翻开书,找到那一页,指尖点着其中一行,“我要在你身上做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写得不对。”
      陆屿看着她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
      “春天从不问樱桃树愿不愿意。”她说,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终于完整地露出来了。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但有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本旧书的气味——你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多闻一下。
      眼睛不大,但很深,眼白微微泛着一点淡蓝,像水洗过的旧瓷器。鼻梁上有几粒很淡的雀斑,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出来。嘴唇还是那样,薄,颜色淡,但此刻微微抿着,像在等一个回答。
      陆屿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停在扫码枪上,像按下了暂停键。暮色里未干的墨迹——她翻开的页面上,那行字旁边有一行铅笔批注,不是她的字迹,是另一人的,很潦草:“cherry trees don’t get a choice”。
      他看到了那行批注。然后他看到了她指尖点着的那句诗。然后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嗯。”他说。
      就一个字。
      她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回应。她眨了眨眼,手指从书页上收回来。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他说,“你说得对。”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松动,像拧紧的瓶盖被转开了一圈。
      “你写那些诗,”她说,“也是这种——不问愿不愿意的?”
      陆屿沉默了几秒。他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不是。”他说,“那些是雨自己落下来的。”
      她看着他,像在咀嚼这句话。然后她点了点头,把书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还你。”她说。
      “不是我的。”
      “你写的诗在背面。”她说,“书里夹着那张小票。”
      陆屿低头。书页间确实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就是那天她留在收银台上的那张,上面写着“你写的诗,我读了三遍”。
      他伸手拿起了书。翻开第一页,没有字。翻到中间,也没有。翻到最后,他看到了——那张小票被夹在倒数第三页,就是他写的那句“雨落在便利店的遮阳棚上,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铁皮鼓”。
      小票背面朝上,她的铅笔字就在他的字旁边:
      “铁皮鼓的远处,有人在听。”
      字迹很小,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陆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放在收银台下面。不是抽屉里,是柜台下面的搁板上,和一堆过期的促销海报放在一起。
      “薄荷糖,”他说,“我吃了。”
      她点了点头。
      “明天还来吗?”他问。问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六年里,他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一个顾客“明天还来吗”。
      她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她说:“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可能来。”
      “可能来就是不来。”
      “不来就是来过。”
      她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松动又深了一点。
      “你逻辑有问题。”她说。
      “收银机不讲究逻辑,讲究平衡。”
      她笑了一下。很短,很快,像闪电。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陆屿说。
      她停住。
      他从收银台旁边拿了一颗薄荷糖——绿色的包装,和那天她留下的一模一样——放在台面上,推向她。
      “这个,”他说,“不是促销品。是回礼。”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回来,拿起那颗糖,放进口袋里。
      “下次,”她说,“我要一颗葡萄味的。”
      “没有葡萄味的。”
      “那就薄荷的。”
      门开了,又关了。“欢迎光临”的自动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回响了一下,然后归于寂静。
      陆屿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伸手拿起了那本聂鲁达,翻开,找到她写字的那个位置。
      “铁皮鼓的远处,有人在听。”
      他合上书。然后他做了一件六年里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他从收银台旁边的薄荷糖盒子里倒出一颗,剥开绿色包装,放进嘴里。
      薄荷的凉意从舌尖炸开,像一小片雪落在了舌面上。他含着那颗糖,继续整理货架上的泡面。
      那晚的关东煮锅咕嘟咕嘟地响着,比平时更响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聂鲁达和樱桃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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