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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壮岁旌旗拥万夫(五)葵荷 “汗血盐车 ...

  •   (五)葵荷

      此后,辛弃疾便在这古战道中养伤,那女孩儿每日来给他送粮换药,向他学些书字文章。辛弃疾以往所收学生皆是成名士子,哪里做过童蒙先生,加之有心要教导她心向南朝,便将平生所喜爱的书传经义、诗词文章,乃至历史掌故、宋金时局,加上自己的种种见解评论,倾囷倒廪地教给这小小弟子。那女孩儿聪悟异常,天分极高,不但过耳不忘,且总能举一反三,将新来所学与身边人事融会贯通。
      十余日下来,一个越教越得意,一个越学越起劲,辛弃疾忍不住将自己的《美芹十论》都拿来教她,讲到第三篇《观衅》时,又用那老人举例:“他一生南望王师,至死不忘,这便是中原人心所向。人心即军心、即士气,是两军胜败的关窍,《左传》言‘一鼓作气,再而三,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女孩儿笑道:“我懂啦,锁柱哥……就是邻家哥哥,和我哥打架,他没有我哥哥高,也没我哥哥壮,可他不要命似地打起来,我哥也就逃走啦。”辛弃疾欣然颔首:“正是。小到村童打架,大到两军对垒,概莫能外。”又打趣她道:“你哥哥与邻人打架,你向着谁?”
      女孩儿脸上红了一红:“先生浑猜疑……邻家哥哥给了我一块髓饼,我哥偏要来抢,他不肯,这才打了起来。”辛弃疾大笑:“你这位邻家哥哥,待你可真好啊。”女孩儿愈发赧然,背过身去,低头不语。
      辛弃疾料想这早慧的女孩儿与邻家少年互生情愫,被他说穿后害臊怕羞,便又和言笑道:“孟子曰,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而慕少艾,圣贤皆是如此,没什么大不了的。”说罢,又笑叹道:“可惜,可惜……你这位锁柱哥,当真好福气!”
      女孩儿隐约明白他在可惜自己,却也不愿再说,便转回话题问他:“先生,你方才说‘彼视吾民如晚妾之御嫡子[ 见《美芹十论*观衅》。]’,这是什么意思?”辛弃疾道:“比如有个男子,妻妾俱全,有一日妻子死了,他便让生了儿子的小妾去照料夫人留下的儿子,你道如何?”女孩儿听了直摇头:“这孩子可惨啦。”
      辛弃疾点点头:“正是如此。金人朝廷对待汉民,就如同晚妾御嫡子,爱憎自殊,不复顾惜。”女孩儿亦点头道:“是啊,官府括田,将咱们的地括给他们的猛安谋克,可那些人又不会耕种,反叫我们做了佃户,一年到头在地里辛苦,到头来,收成都成了地租。”
      辛弃疾愤然:“好孩子,你说得极是!所以咱们大宋的王师,一定要早日挥戈北上收复中原!你们都泪尽胡尘,翘首南望,苦苦盼着这一天,是不是?”谁知那女孩儿愣了愣,竟摇了摇头,清晰地道:“不,我最恨打仗,我盼着白羊淀永远不要打仗。”
      此言一出,辛弃疾大为意外,怔了一怔,方语重心长地道:“孩子,战火兵燹,摧毁家园,这话原是不错;可是你要记住,世间还有比苟安偷生更重要的东西。”女孩儿不解道:“还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家国大义。”辛弃疾正色道,“只要大宋能收复这片河山,哪怕战火之下田园尽作焦土,也终会有荷花再红、芦苇重绿的那一天。”
      女孩儿蹙眉想了想,仍是不解:“荷花芦苇可以复生,但人死了就没了,譬如我爹爹,再也不会回来了。”
      辛弃疾听她提起亡父,脸上严肃的神色登时柔软下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温言道:“是啊,干戈动荡,白骨露於野,园庐但蒿藜,受苦的永远是无辜百姓。”说着,便将杜甫的“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冈峦,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等诗句教给她,末了,却又话锋一转,决然道:“但是孩子,太史公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人终归会死,就像荷花总会凋谢。为国家力战而死,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是世间男儿最光荣的归处。所谓‘天欲倾,国有殇,断头相见又何妨’,大宋王师是正义之师,为正道而死,便是死得其所。”
      女孩儿感受到他的怜惜之情,心头温暖,用心记诵那几句杜诗,后来听到他说到死得其所,又暗自摇头,却不愿再顶撞恩师,只向他乖巧地笑了笑。
      辛弃疾见她孺子可教,更觉欢喜,欣然道:“你虽是女儿身,不必亲上战场,也须得时时谨记,自己是汉人。”他说到此,微微加重了语气:“大宋是你的母国,无论何时何地,你都要记住这句话。”
      女孩儿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辛弃疾笑道:“怎么了?有什么疑问,只管说出来。”女孩儿犹豫数息,蹙眉道:“先生,若母弃子在先,子也要心向着母么?我们容城人为了大宋抵抗辽国、冒死谍报,可到头来大宋却说我们是坏人是奸细,后来又把我们丢给金人,我们为何还要心向着这样的母国?”
      辛弃疾闻言大怒,一掌拍在石桌上,竟将那石桌震得歪了一歪,女孩儿何曾见过这般英雄雷霆,吓得脸色煞白,却仍是镇静不乱,仰首轻声道:“先生别生气,我若说错话,请先生教我。”
      辛弃疾深吸了一口气,厉声道:“好,我来问你——你身为汉人,不心向着大宋,难道要数典忘祖,向着金贼胡虏?!”女孩儿一脸愕然:“金人成日欺压我们汉人,我怎会向着他们?”辛弃疾闻言稍觉释然,点了点头:“这不就对了么?汉人自当心向大宋。”
      女孩儿又是愕然一愣:“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向着一个朝廷?大宋朝廷丢弃我们,女真朝廷欺压我们,没一个待我们好的,既如此,我们又为何要理会他们?我们在这里种稻、打渔、采莲、织苇,和朝廷有什么相干?若一定要认‘母’,该当认白羊淀才对,是白羊淀的水土养活了我们,可不是什么宋呀金呀的朝廷。”
      辛弃疾听罢愕然瞠目,心下震动无已,他本是倚马万言雄辩之才,可此时不知为何,竟想不起来用无君无父四字来训斥她,甚至心底隐隐觉得,似她这般天父地母‘帝力于我何有哉’也未为不妥。
      片刻,他似又想起了什么,逼视着她缓缓道:“你既不视大宋为母国,为何又帮杨家将的后人保守地道的秘密?”女孩儿柳眉一挑,讶然道:“我答应了那老人家,当然要信守承诺,关大宋什么事?”辛弃疾又是一愣,随即暗自喟然,忖道:“这孩子小小年纪,又不曾读过书,竟有这般智识口齿,当真是天生奇慧,可惜她偏偏另有主意,连我也相强不得。”
      女孩儿见恩师神色黯然,一言不发,心下又有些愧疚,赔笑讨好道:“先生,我没福气生在南朝,没见识过大宋朝廷的恩德,所以才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先生在南朝,大宋皇帝一定待你很好,是不是?”
      辛弃疾闻言,心头如遭重击,登时面色惨变,说不出话来。他空负乾坤栋梁之材,却因归正人身份受猜遭忌不得重用,南归二十一年,满腔热血为大宋剿悍匪、收茶商、治州府、筹军备、谋北伐,到头来却落得一个弹劾落职、被迫闲居的下场。此刻被那女孩儿一语刺在心事上,只觉悲愤、凄凉、无奈、恼怒种种情绪一股脑儿慨然涌上胸臆,一双虎目绽出凛凛慷慨之色,毅然道:“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可是孩子,‘国无道,至死不变,强者矫’,我事大宋,便如葵花倾日一般,无论君王如何相待,我都不会改变此心。”
      女孩儿听不懂他的两句词,但见他神色悲凉,心下隐约明白,这位侠骨柔肠的恩师在南朝的境遇并不好,心中又是关切、又是怜悯、又是敬佩,忍不住柔声道:“葵花倾日,是因为日光温暖呀,别人对咱们好,咱们自然也像葵花一般向着,否则又是为了什么呢?”辛弃疾只是摇头苦笑:“如此说来,你为我守秘,也是为了你我师生之谊,对么?”女孩儿点点头,不假思索地道:“是啊,先生待我这样好,无论你是金人宋人,是大官还是乞丐,我都是一样地敬爱你!”
      辛弃疾哑然叹息,片刻后,又低头注视那女孩儿:“孩子,你生于芙蓉之浦,为师就再教你一首荷花诗。”说罢,沉声吟诵道:“白白芙蓉花,本生吴江濆。不与红者杂,色类自区分……”
      此诗原是唐人白居易的《感白莲花》,传说当年白居易每成新诗,都要先念给目不识丁的老妪听,若老妪听不懂便一再修改,直至语意明白如话。这首荷花诗亦是如此,故而那女孩儿无需辛弃疾解释词句,听得聚精会神。
      “谁移尔至此,姑苏白使君,初来苦憔悴,久乃芳氛氲……”辛弃疾继续吟道,“月月叶换叶,年年根生根。陈根与故叶,销化成泥尘。化者日已远,来者日复新。一为池中物,永别江南春……”再后面几句,那女孩儿便有些听不懂了,“忽想西凉州,中有天宝民。埋殁汉父祖,孳生胡子孙……”
      辛弃疾念到“孳生胡子孙”时,见她面有疑惑之色,便停下来为她讲述开元盛世与安史之乱,又叹道:“自安史乱后,吐蕃盗据河湟,长安君臣虽有收复失地之计图,而边镇将领终无经略旧疆之志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凉州的汉家百姓与胡人互通婚姻,孳生儿孙,浑然忘却先祖姓氏了。”
      女孩儿蹙眉思索片刻,犹豫再三,终是轻声道:“先生,这些大唐子民没有错啊。大唐既不能收复凉州,百姓们又能如何?难不成都自尽殉国么?遗民们再苦再难,也要想法子活下去。”
      辛弃疾摇头道:“你不明白。吐蕃与大唐时有战事,若天宝遗民都为胡人孳生子孙,那他日出师挥戈大唐的,便是唐人自己的后人了,何其悲哉!”女孩儿深以为然:“是,所以我最恨打仗。”
      辛弃疾不料她又说回到反战之事,不由苦笑,低声继续吟道:“……已忘乡土恋,岂念君亲恩,生人尚复尔,草木何足云。”
      吟罢,他向女孩儿微微欠身,笑道:“好孩子,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料,我背上的伤已好了,这就要回去了。”
      女孩儿吃了一惊,她虽知恩师不会久留,却也未料竟这般匆促说走就走,这十几日来,辛弃疾待她亦师亦父,所述所传者又是她生平从未听闻过的高谈巨论,心中极为不舍,目中泪水夺眶而出,颤声道:“弟子方才糊涂油蒙了心肝,胡言乱语的,求先生大人有大量,别再生气了,好不好?”辛弃疾拍了拍她瘦削的背脊,尽力放柔了声气安慰:“我是南朝人,隐姓埋名潜到金国是有件要紧事,事情办完了便要回去的,只因受了箭伤,才与你结下这段师徒缘分,如今是缘尽于此,并不是怪你方才那些话。”女孩儿听罢,情知无可挽留,便跪在地上向他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含泪道:“是。”
      辛弃疾又道:“还有一事——上回那蒙面的杀手应当是冲我来的,不知他们今后会不会再来搅扰你。我想着,你母兄待你何其刻薄,你若愿意,就跟我回南朝,我那稼轩庄园依山映水,四季繁花终年松竹,风光极好,你留在我家与我三个女儿一起读书,等你长大成人,再由我出面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女孩儿清澈的目光憧憬着,单薄的肩头却缩了缩。辛弃疾极擅识人断事,心中登时了然,问她:“故土难舍,你不想离开白羊淀,是不是?”女孩儿被他说破心事,赧然点了点头:“是。先生的庄园那么美,和仙境似的,我也想去看看……可是,我不舍得白羊淀,想一辈子呆在这里,就像荷花从水里长出来,花谢了结莲子,莲子老了没摘,还掉进水里……”
      辛弃疾听得心酸,这女孩儿小小年纪,就懂得狐死首丘落叶归根,而他阔别山东二十余载,江南的落日楼头望不见桑梓家乡,楚天的断鸿声里游子乡心难寄,纵然拍遍栏杆也无人会登临意。女孩儿见他神色忧郁,有些害怕,轻轻唤了声“先生”。辛弃疾回过神,勉强笑道:“也罢,待我到光州之后修书一封,请朋友代为照看你。”女孩儿讶然:“先生在金国还有朋友?”
      辛弃疾道:“自然。我小时候是在山东长大的,结识不少朋友,只是我不能去找那些做官的人。”
      因为二十三年前那次惊天动地的壮举,辛弃疾理所当然地成为金国的要犯,今番隐姓埋名潜入金境,不能登门拜会昔日故交,更不能去信托付这女孩儿。唯一可托之人便是昔年义军中的同袍好友。大定初年,义军首领耿京被害,众兵卒群龙无首,哄然大乱作鸟兽散,辛弃疾南下归宋,又设法联络留在山东的义军头目李铁枪等人,暗中收集金国情报,以图收复中原。这些人如星星之火遍布华北,虽不能明托州县村伍,暗中门路却是鸡鸣狗盗灵活多变,保护一个村童自然不在话下。
      女孩儿听罢大喜,麻利地擦去脸颊上的泪水,乖巧地连磕三个响头:“先生大恩大德,弟子永世不忘。”
      辛弃疾拉她起身,女孩儿又蹙起两弯柳眉,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小小物什,低道:“先生见多识广,劳您帮我看看……”
      辛弃疾接过一看,却是块核桃大小的羊脂玉佩,玉质莹润无瑕,触手生温,通体镂雕莲塘图景,下方莲叶蒲草中伏着一只惊惶振翅的天鹅,其上有一只形体略小却凶悍强劲的鹰隼,正张开尖尖的硬喙咬向天鹅头顶,两只飞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他讶然道:“春水佩?这是女真人的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女孩儿清澈的眸子瞬了瞬,讶然道:“女真人?这是我前些天……芦苇丛里得来的。先生,什么叫春水佩?”
      辛弃疾的祖父辛赞曾为金廷官吏,自然知晓金人风俗:“女真学契丹四时捺钵风俗,春季在淀泊边捕鹅捕鱼叫做春水,你瞧,这玉佩上的图案就是春水行猎,这鹰是他们女真人的海东青,是一种专门用来捕猎天鹅的猛禽。想是他们从前在白羊淀春水取乐,把随身的玉佩遗落在芦苇丛里,恰巧被你拾得。”女孩儿倒抽一口气,低呼道:“原来这就是玉呀。先生,这个……值多少钱?”辛弃疾颔首道:“这玉成色极佳,雕镂也精巧,我看至少能当七八十两。”女孩儿差点惊掉下巴:“七八十两……银子?!”辛弃疾笑道:“自然,金有价玉无价,何况是这样的美玉。”顿了一顿,又沉吟道:“不过,看这块春水佩的质地雕工绝非凡品,其主人只怕是金贼的高官显贵,你若拿去城里典当,万一被诬作偷盗,反倒成了祸事,千万要小心。”说着便将玉佩递还给她。女孩儿珍而重之双手接过,仍旧藏回怀中。
      辛弃疾转身在地道中来回踱了几步,笑道:“这次不仅见到何置使的水长城,还发现了杨将军的秘道,我回去后将这番经历一说,同甫定是拍案叫绝,恨不曾与我同来……”
      同甫即陈亮,是辛弃疾南归后最相投契的知己。陈亮生来性情豪放,才气激越,以北伐为平生之志,与辛弃疾堪称志同道合。乾道元年时,陈亮慕辛弃疾之名前来拜访,至辛宅门前小桥,所乘之马三跃不过,陈亮怒斩马首,徒步前行。辛弃疾在楼上见此情形,惊呼“大丈夫也”,遂下楼相迎,二人一见如故,意气相投,唱和相酬,结为莫逆。
      女孩儿眨眨眼,神色好奇,却始终没有开口询问。辛弃疾看在眼里,和言笑道:“孩子,你想知道我在说谁,是不是?”女孩儿先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先生不便说,弟子不问。”
      辛弃疾笑道:“你是个难得的好孩子,我今日交了你这个朋友,也替他认了你这位小友。同甫便是陈亮陈伯伯,是我的至交挚友,他若也在这里,见到你这般聪明可爱,说不定立时要与你喝酒呢。”女孩儿听到“喝酒”二字,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弟子不会喝酒,服侍先生和陈伯伯喝吧。”
      辛弃疾哈哈一笑,又笑道:“我姓辛名弃疾,草字幼安,落职之后在信州盖了间田庄,所以别号稼轩居士。”女孩儿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乖巧地唤:“辛先生!”辛弃疾应了一声,笑道:“你呢?小妮,你叫什么?”
      “我叫师儿。”女孩儿微笑,“李师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壮岁旌旗拥万夫(五)葵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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