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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壮岁旌旗拥万夫(二)贫女 再抬头时, ...

  •   (二)贫女

      过了大半日,芦苇荡中始终不见官兵动静,那女孩儿也并未再来,辛弃疾又等了一个时辰,眼见天黑下来,忽然心中一亮:“啊也!我竟忘了自己换过了地方,她不知往哪里去寻了。”念及此登时站起,却见明月如霜,洒落在茫茫芦花飘絮之上,这才想起今日是九月十四,难怪天边月圆如镜,水中一片银白色的波光,竟与他隐居的信州[ 今江西上饶。]带湖有几分相似,心下不由欢喜,趁月慢慢走回到昨夜藏身之处,料想那女孩儿不会黑夜前来,索性折芦为榻,仰天卧倒,心中诗酒豪情顿生,笑忖道:“当此良夜美景,惜乎不能一醉,可惜!可惜!”
      他一梦安然,到第二日清晨醒来,果见那女孩儿又来了,一见他便问道:“伯伯,你的伤好些了吗?我来给你换药。”辛弃疾取出剩余的金创药交给她,笑道:“好孩子,多谢你!”顿了顿又问:“对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雄州容城浑泥村。”那女孩儿口齿清脆,言语明白,“这片大湖叫白羊淀。”
      《水经注》言“易水又东,埿水注之。水上承二陂於容城县东南,谓之大埿淀、小埿淀,其水南流注易水,谓之泥洞口,水侧有浑泥城。”这浑泥村便是郦道元书中所言的浑泥城。淀者,湖之浅者也,北魏时大埿淀更名大溵淀;到北宋时,因大溵古淀水势变大,白茫茫地像奔跑的大片羊群,故人称之“白羊淀”。
      白羊淀虽位于燕赵之地,却是塘泊相连,柔波荡漾,荷红苇绿,一派江南风光,被后世誉为“华北明珠”“北国江南”,明人更有“水会九流,堪似碧波浮范艇;荷开十里,无劳梦魂到苏堤”的题句,直言白羊淀风物之美可比杭州西湖。
      “好山水!好地方!”辛弃疾抚须而笑,又问那女孩儿:“好孩子,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女孩儿一边拆开包裹的布条,一边清晰地道:“昨天天亮我去割苇条,看见你晕倒在那里,背后又有伤,就割了你的衣衫裹伤。等回到家一看,官兵来了,说要捉一个背上中了箭的人,我就趁他们没注意,偷偷跑回来喊你。”
      辛弃疾奇道:“你既已知道我是官府逃犯,为何还要帮我?不怕我是恶人么?”女孩儿微笑:“我发现你时,你手中握着一支短箭,我认得那箭是附近土匪们用的。”
      辛弃疾又惊又喜:“好聪明的孩子!你多大了?”女孩儿给他敷上药,笑道:“我属龙,今年十一岁。”见辛弃疾露出疑异之色,又补充道:“我生得小,打小就是这样。”辛弃疾见她瘦得皮包骨头,像从小吃不饱饭似的,身上破旧的衣裳拖手拖脚不甚合身,一双细骨伶仃的赤脚踩在两只泥泞的草鞋里,心下大起怜悯,从怀中取了一块碎银,递给她低道:“好孩子,这钱给你买糖吃。”
      女孩儿并不与他客气,脆声道:“谢谢伯伯!”接过来藏好,又继续为他包扎。辛弃疾见她裹伤手法十分熟练,奇道:“你学过医么?”女孩儿笑道:“去年我遇到一个受了伤的老人家,他教我给他治伤。”辛弃疾心中一动,只疑也是宋人义士,忙问:“是这村里的人么?叫什么?”女孩儿轻道:“他已经死啦,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说话间,她已包好了伤:“伯伯,你安心在这里养几天,官军不会再来了。”辛弃疾奇道:“为什么?”女孩儿笑道:“他们在村子里搜一搜,了结差事就好了,这里又大又难走,何必吃苦受累。”说着,从袋中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细绳递给辛弃疾:“伯伯,这里水浅鱼多,用这个抓来吃。”辛弃疾展开来一看,却是一张小小的渔网,笑道:“难为你想得周到。”又摸了一块碎银给她:“好孩子,劳烦你买些干粮来。”那女孩儿却目露难色,迟疑道:“好……”接过银子转身而去。
      辛弃疾心下好生奇怪,这孩子镇静机敏,连官军都不怕,为何对寻常的买食小事这般为难?待要开口询问时,那女孩儿小小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摇曳的芦苇丛中,一点也看不见了。

      小女孩儿灵巧地在芦苇丛中穿行,很快踏上一条低坝,猫着腰沿低坝跑到尽头处的稻田,从一畦畦稻田中间窄小的泥路上疾步而行,跑到田边,再度回头向村人屋舍方向望了望,然后撒开两条小细腿往村口处跑去。
      村口是个小小的市集,每逢初一十五,货郎们挑着油盐酱醋针线刀剪各色物事摆摊售卖,附近村人也担着白羊淀出产的莲藕鱼虾做生意,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女孩儿三两下钻进市集里,脚下一刻不停,脸上神色十分警惕,不住回头张望,似在躲避着什么人,不多时,她看见卖烘胡饼的摊子,跑上前亮了亮手心里的碎银,很快又握紧,笑道:“今天要十个髓饼!剩下的换成钱。”那摊主显是与她十分熟稔,也笑道:“等你和傻柱子成了亲,我送你十个当喜饼!”女孩儿神色尴尬,却只笑了笑,待摊主将饼包好,便把一直紧攥在手心里的银子递给他。
      突然间,斜刺里钻出个十五六岁的惫赖少年,劈手夺过银两,向那女孩儿怒喝道:“你哪来的钱?!”女孩儿吓得尖叫一声,转身想跑,却被那少年像捉小鸡崽似地一把抓住,往背上重重打了几下。市集上的村人与货郎纷纷侧目,那女孩儿吃痛不敢再挣扎,乖乖地跟他回到家中。
      “娘!娘!”随着那少年一声声大叫,两间破败的泥屋里走出个双眉紧皱的妇人,不耐烦地道:“铁哥还睡着呢,你鬼叫什么?”惫赖少年拖着那女孩儿往妇人跟前一扔,咬牙道:“这鬼东西,瞒着咱们发大财,去市集上买糕饼吃独食,却天天给咱们煮菰菜稀粥,你今天不打死她不算完!”女孩儿哭道:“不是的,哥哥冤枉我……”那妇人不理会她,向少年挑眉奇道:“她能发什么财?”少年又扣住女孩儿瘦骨嶙峋的手腕,将她丢进屋里,这时才将银子交给母亲,气道:“这不是钱?!你这辈子见过银子没有?她,拿这银子去买胡饼!”
      那妇人惊讶无已,走到窗边对着日光细看了看,又放进嘴里咬了咬,这才确认是银两,立时怒火中烧,劈头盖脸地打了女孩儿几下,怒骂道:“贼胚子!你哪来的钱?!……”那女孩儿自不敢说出真相,只不住地分辨求饶,少年却在旁煽风点火,激得母亲对妹妹下手越来越重。
      正没个开交处,房门突然被砰一声推开,一个敦实的农家少年站在门口,约莫十三四岁年纪,手里提着用稻绳串起的两尾活鱼,又气又急又怕地道:“你们……王婶儿,你又打小妮作甚?”妇人尚未答话,那惫赖少年跳起来反问他:“谁是你小妮?!她姓李,又不跟你姓方!”
      方姓少年登时语塞,满脸涨得通红,脑门上几颗痘像是要爆出来似的,怒道:“李喜儿,你……”女孩儿见状,在母亲身后拼命使眼色打手势,方姓少年好容易忍下来,低头道:“婶儿,我清早捉了鱼,送两条给你们。”那妇人冷笑道:“赶紧拿回去,李家受不起!”那唤作李喜儿的惫赖少年如今有银子便有了底气:“你爹妈瞧不起我家,我不要你的东西!”呼喝着要赶那方姓少年走,后者不肯,二人便在门外一言一语推搡起来。
      “呜……我要吃鱼!”这时,屋里又响起一把稚嫩的男童声音,却是个六七岁的孩童拖着鼻涕哭泣着,抱住那妇人的腿撒娇。王氏被缠得直叹气,皱眉安抚道:“好好好,给铁哥吃鱼。”女孩儿瞅着机会连忙逃脱,闪身钻到门外四下里一望,也顾不上两个打成一团的少年,背起柴筐就跑。
      她心知母亲与兄长犹自恼恨,自己需得打起十二分小心来讨好,便出门捡拾柴火,直到午后才捡满一筐,艰难地背着沉重的柴枝,踉踉跄跄走到家往厨房里一看,心下顿时一片冰凉,眼里沁出泪来——灶上空荡荡的,母亲没有给她留一点食物。
      她抹了一把眼泪,迅速平复了心情,蹙眉忖道:“那位伯伯让我给他买干粮,可现在钱被抢走了,我拿什么给他呢?”想来想去,只能去白羊淀边挖地梨儿[1],没想到才走出家门几步,便有个守候已久的身影一下子跳起来挡住去路,将一包物事塞到她手里,她定睛看去,却是几块髓饼。
      “锁柱哥!”女孩儿粲然而笑,仰首脆声唤那敦实的农家少年,一边拉他走到道旁草垛后并肩坐下,一边麻利地掰下一小块髓饼塞进嘴里。她饥饿已极,一连囫囵吞了几块,噎住了喉咙,那少年着了慌,急得满头冒汗,轻拍着她瘦弱的背脊。女孩儿好容易缓过气来,又掰下一块,却不送入口中,而是调皮地塞到那少年嘴里,咯咯笑道:“你也吃!”
      方锁柱喜欢她,从小就喜欢。村里人都知道,李家小妮两三岁的时候,方家小愣棍儿就傻呆呆围着她转,这八九年里,为了护她,不知跟李家小子打了多少架。
      方大娘气得抄起扫帚打儿子:“瞎了眼的愣愣棍儿,那妮儿瘦得跟老家儿[2]似的,还没芦苇竿子粗,这体格能生得出崽儿?能下得了地?你瞧上她啥了么?!”
      方老爹也骂骂咧咧:“你瞧她好看,好看能当饭吃?当衣穿?李家小子浑得很,老娘也不好相与,还有个弟弟,将来少不得挂补娘家,哪个敢娶哇!”
      可是方锁柱铁了心地认定了她,成天从家里偷拿吃食塞给她,长大些后,知道她在家沾不到油星,手里但有几文钱,就去市集上给她买髓饼。方家二老骂过打过,去李家闹过,却始终拉不回儿子那颗心。
      “我不要,是给你的。”方锁柱满脸通红,脑门上几颗痘又凸了出来。女孩儿抬头冲他灿灿一笑,露出两行碎玉般的细牙,又掰下一块喂到他嘴边,俏声道:“张嘴!”
      方锁柱从小对她言听计从,从无半分违拗,此刻也依言而行,只觉口中香甜异常,今日这髓饼滋味远胜往昔,而心中甜蜜又远胜那髓饼,赧然低下头不敢去看她,讷讷道:“以后,我、我……”憋了一肚子话却说不出口,“我我我”了半天,没头没脑地道:“二十两,我一定攒出来!”
      方家犟不过儿子,也曾上门试探,却被李家吓了回去。
      “我家小妮懂事能干,粗活细活样样做得,性子又好,这家里里外外都少不得她,将来若去别人家,少不得二十两银子来聘。”王氏毫不在意对方骤变的脸色,“再不然,拿自家小妮来配我家喜儿也成!”方家大娘回到家,把儿子劈头盖脸痛骂一顿:“瞧上什么腌臜人家,二十两,自己赚去,别想打你妹子的主意!”
      “我想过了,在这里抓鱼种地,一辈子也赚不来二十两,我听集市上的人说,雄州城里遍地是钱,只要有手艺、肯吃苦,就是捡也能捡到银子。”
      “你要去雄州城?”女孩儿讶然睁大一双清澈的眼睛,水一样的眸光中又是不舍又是担忧,望得后生热血上涌,决然点头:“是。卖髓饼的说,城里有伺候人吃喝的酒楼,我会炸千子、做火烧,去当个伙计也好。三年五载的,把工钱攒下来,再回来找你娘。”
      女孩儿听罢,两条柳叶细眉蹙起哀愁一片,低道:“三年五载,怕是来不及了……”她母亲无力为儿子娶亲,便想将女儿卖了换钱,全因女孩儿乖巧勤快担去大半活计,才勉强拖延至今,可她今年已经十一岁,决计等不了三五年之久。
      “来得及,我日夜做工攒钱,一定来得及!”方锁柱急了眼,双拳紧握,稚嫩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若真到了那一天……”他气急败坏,语无伦次:“我不要这条命,谁买你,我同他拼了……”
      女孩儿见状,少不得先安抚他:“锁柱哥,你别急,好端端的怎不要命了呢?”顿了一顿,见后生依旧愤愤难平,又劝道:“我爹从前常说,天无绝人之路,凡事总有办法的,没准儿……”她眼波一转,忽然间神色肃然,方锁柱唬了一跳,满肚子愤懑浑忘了个干净,站起来结巴道:“小妮……怎、怎么啦?”
      女孩儿不答,一双乌溜溜的眸子上下着打量他,高深莫测地道:“嗯,不错,不错。”方锁柱愈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不错?”女孩儿又忽地展颜,这一笑,那张干瘦的小脸如菡萏初绽:“锁柱哥,我瞧你的面相,将来定是咱们容城县的首富。”方锁柱这才明白她又在与自己开玩笑,登时如释重负,坐下来赧然道:“你又哄我呢,要真有那一天,我买一百个髓饼给你吃。”女孩儿咯咯笑道:“谁哄你了?我爹教过我相面。”
      少年人心中一动,脸上红起来,低下头轻声道:“那你瞧过咱们没有?”女孩儿有些赧然,笑道:“咱们什么?”方锁柱支吾片刻,说不出话来,再抬头时,见她一对碧清的眸子彷如白羊淀最美的水色天光,正含笑望着自己,登时满脸红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将手上一包髓饼塞到她手里,飞也似地逃走了。

      [1]一种多年生宿根野草,果实可食用,类似荸荠,主要分布于京津冀地区的洼淀沼泽,具有极强的生命力和食用价值。据《文安县志》记载,地梨儿在饥荒年代是重要救荒植物。‌‌
      [2]雄安方言,意为麻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壮岁旌旗拥万夫(二)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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