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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雨夜宵夜 细雨绵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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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绵绵密密,无休无止,把整段临河步道浸得潮湿微凉。
路灯的暖光穿透层层雨雾,碎成一片朦胧涣散的光晕,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漾开细碎晃动的光斑。周遭彻底隔绝了大礼堂晚会残留的喧闹,风声簌簌,雨声轻响,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静。
陆屿僵在原地,十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看着雨雾中央的少女,心脏像是被潮湿的晚风攥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无措,顺着骨血一寸寸蔓延开来。
赵星眠依旧斜倚在冰凉的石质栏杆上,脊背松弛微塌,没撑伞,也没在意落在肩头发间的细雨。
乌黑的长发被水汽打湿,几缕发丝黏在白皙纤细的脖颈,泛着湿润的光泽,褪去了白日所有的明艳张扬,透出一股颓靡又破碎的清冷感。
几秒安静的滞滞后,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动。
动作熟稔又慵懒,没有半分局促遮掩。
她抬手,从黑色外套的内袋摸出一盒细支烟,指尖利落磕了两下,一根纤细的烟支稳稳弹出。另一只手捏着银色打火机,指尖轻按。
“咔哒——”
清脆的打火声刺破雨夜的静谧。
微小的明火骤然亮起,在昏暗雨夜里燃起一点细碎跳动的星火,短暂照亮她半张冷白的侧脸。眉眼隐在朦胧烟雾与灯影里,轮廓深浅交错,褪去了学生的干净纯粹,染上一层散漫、叛逆、无人驯服的野气。
她低头,唇瓣轻含烟尾,微微吸气。
星火明明灭灭,烧出一截薄薄的灰白烟蒂。
再抬眼时,她轻轻偏头,唇间溢出一缕淡淡的白雾。
烟雾轻飘飘散在潮湿的晚风里,转瞬被细雨打散,淡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一丝极浅的烟草冷冽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
她抽烟的姿势很轻,很慢,不浮躁,不张扬,没有半分刻意学坏的刻意感,反倒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无声的纾解。像是积攒了许久的疲惫、压抑、无人诉说的委屈,都借着这一缕微薄的烟火,悄悄释放。
陆屿站在雨里,呼吸骤然一滞。
全校所有人都看见她耀眼的皮囊,看见她随心所欲的叛逆,看见她不怕天不怕地的嚣张。
只有此刻雨夜,只有他,窥见了她藏在锋芒底下的荒芜与重压。
少年挺拔的身形僵在雨雾里,白衬衫肩头落满细碎雨珠,微凉的水汽浸透衣料。
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心疼、酸涩,还有一丝无力的焦灼。
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脚步很轻,落在积水的路面,没有声响。
就是这极细微的动静,惊动了栏杆边的少女。
赵星眠闻声抬眼。
散漫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越过朦胧雨雾,精准落在不远处的陆屿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慌乱,没有遮掩,没有半分被撞破禁忌的窘迫。
她太冷静了,冷静得近乎淡漠。
眼底没有丝毫躲闪,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明明是被优等生撞见违纪的画面,她却没有半分局促,依旧慵懒倚着栏杆,指尖夹着燃着星火的烟,任由晚风卷着烟雾在身侧流转。
隔着漫天细雨,隔着咫尺距离,隔着他们之间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她静静看了他两秒,率先开口。
声音被雨夜浸润得微哑,淡淡的,懒懒的,听不出喜怒,没有歉意,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坦荡的疏离。
“陆屿?”
她喊他名字的语气很平淡,像喊一个普通至极的熟人,没有生疏的尴尬,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波澜。
陆屿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嗓音带着雨夜微凉的低沉,克制又隐忍:“嗯。”
简单的单字应答,落在雨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星眠指尖轻轻抬了抬,任由烟身星火在暗夜里明明灭灭,她目光淡淡扫过他身上被雨打湿的衬衫,扫过他刚刚从晚会舞台退场的规整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似嘲非嘲的弧度。
“晚会结束了?”
她明知故问。
语气松弛散漫,像闲聊,又像隔着距离的客套。
陆屿点头,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字字克制:“嗯,刚散场。”
“难怪。”赵星眠轻轻吐了一口薄雾,烟雾漫过她清冷的眉眼,语气漫不经心,带着点淡淡的戏谑,“刚下台的大明星,不在台上跟你的般配搭档接受喝彩,跑来这种偏僻角落做什么?”
她提起“般配搭档”四个字,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吃醋,没有介意,没有半分别扭。
是真的从头到尾,毫不在意。
那句全校公认的般配,那场万人围观的同台,那些满堂的喝彩与艳羡,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她的坦荡,比任何冷漠都更伤人。
陆屿心口又是一沉,细碎的酸涩密密麻麻铺满胸腔。
他看着她指尖的星火,看着她眼底的颓靡,终是忍不住,声音放得极轻,带着难以察觉的无奈与规劝:“下雨,风凉,早点回去。”
他不敢说教,不敢指责,不敢过问她的私事。
他没有资格。
只能用最普通、最疏离的关心,委婉规劝。
赵星眠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很浅,落在雨夜里,凉丝丝的。
她抬眼,目光直直望进他深邃沉静的眼底,通透又清醒,像是一眼看穿他所有隐忍的心事,所有藏在克制底下的心疼与在意。
“陆屿。”
她再次喊他的名字,语速放缓,一字一顿,清晰又冷静。
“你是不是总觉得,我很糟糕?”
雨夜很静,雨声簌簌。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瞬间击碎了所有表面的平和疏离。
陆屿瞳孔微颤,下意识想要开口否认。
可不等他出声,赵星眠已经收回目光,转头望向远处漆黑的河面,指尖的烟燃得安静,星火微光摇曳。
她语气淡淡,带着历经世事的疲惫与通透,平静地自我剖析:
“你是规矩里长大的人,成绩优异,体面干净,所有人都喜欢你,你的世界永远光亮规整、步步坦途。”
“可我不一样。”
“我逃课、违纪、脾气差、不爱合群,还被你撞见过抽烟。”
她轻笑一声,自嘲又落寞,语气轻得像风:“在你眼里,我应该就是烂在泥里、扶不起来的那种人吧。”
她从不逃避自己的狼狈,从不掩饰自己的不完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糟糕与叛逆。
陆屿心口骤然一紧,钝痛蔓延四肢百骸。
他立刻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与认真:“我没有。”
他从来没有觉得她糟糕。
他见过她所有不完美的样子,见过她的叛逆,见过她的孤傲,见过她无人知晓的压抑,可他从来只心疼她的身不由己,只遗憾她的身逢泥泞,从未有过半分鄙夷与轻视。
赵星眠听着他急促的否认,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晚风卷起她的长发,细雨落在她单薄的肩头。
她指尖微微用力,将燃尽的烟蒂摁在旁边冰凉的石栏杆纹路里,缓缓碾灭星火。
一点微弱的光亮,彻底归于黑暗。
动作熟练、干脆,带着一种常年自我消解的麻木与倔强。
做完这一切,她抬手随意拢了拢湿透的发丝,终于缓缓站直身子,转过身,正视着面前的少年。
眼底所有的自嘲、颓靡、落寞尽数收起,重新变回那副清冷疏离、无坚不摧的模样。
她看着他,语气平静收尾,划清所有界限,温柔又残忍:
“不管你有没有,都无所谓。”
“陆屿,你是天上的光,干净明亮,前程坦荡。”
“我本来,就是烂在风里的人。”
“我们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
雨还在下,风声微凉。
少年站在满世晚风细雨里,站在万丈荣光落幕的尽头,听着她亲手划定的山海界限。
他看着她清醒至极的疏离,看着她坦然接受自己狼狈的模样,看着她从不攀附光亮、甘愿身处泥泞的倔强。
满腔的心动、隐忍、惦念、数年的遥遥观望,在这一刻,被她一句话彻底击碎。
他是天上月。
她是风里尘。
细密的冷雨依旧绵绵不绝,路灯的光晕被雨雾揉得模糊一团,河面泛着细碎晦暗的波光,周遭只有雨丝敲打栏杆的沙沙轻响。
方才那番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沉沉压在两人之间。
陆屿心口还浸在方才那阵钝痛之中,指尖微微绷紧,白衬衫的肩头被雨水浸出一片深色的湿痕,眼底翻涌着尚未散去的复杂情绪。
他方才几乎要开口,想要反驳,想要告诉她,他从来没有觉得她是风里浮沉的尘土。
可赵星眠却轻轻弯了弯唇角,那抹笑意很浅,淡淡的掠过眉眼,把方才那份近乎尖锐的自我否定,轻飘飘一笔带过。
“呵,当我没说。”
她语气松弛下来,像是刚刚那些剖白、那些自嘲,都只是雨夜一时兴起的胡言乱语。
说完,她抬手随意拍了拍外套袖口沾染上的细碎雨珠,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晶莹的水汽,掩去眼底残留的落寞。
她抬眼看向站在雨幕之中的陆屿,神色回归平常,褪去了方才的颓靡破碎,只剩下朋友之间平淡随和的姿态。
“晚会结束了,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突如其来的邀约,来得猝不及防。
夜色沉沉,细雨纷飞,刚刚还在说着两个世界的人,此刻却淡然发出宵夜的邀请。
陆屿微微一怔,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以为方才那一番对话过后,两个人之间只会剩下更厚的隔阂,以为她会就此转身离开,再次把他推回远远观望的位置。
他万万没有料到,她会主动递出这样一个缓和的台阶。
雨丝落在他的额前,冰凉的触感将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拉回。
他望向赵星眠,少女就站在几步之外,黑色外套被雨水打湿了边角,乌黑的长发湿漉漉披在肩头,眉眼平静坦荡,看不出半分暧昧,没有试探,没有暗示。
陆屿心底清楚这一点,可胸腔里依旧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微热。
千千万万个日夜遥遥相望,多数时候,都是他在远远看着她的背影。
像这样,由赵星眠主动开口邀约,这是第一次。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散去的低沉:“你不介意?”
赵星眠闻言嗤笑一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踩过浅浅积水,溅开细小的水花。
“介意什么?”她斜睨他一眼,眉眼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鲜活散漫,“不过就是吃顿宵夜而已,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刚刚那些话,别往心里去,雨夜容易胡思乱想。”
陆屿垂眸,目光落在地面粼粼的水光,片刻后缓缓点头。
“好。”
一个字,轻而郑重。
他把臂弯上搭着的西装外套往上提了提,随手挡在头顶,勉强隔绝落下的细雨。没有伞,两人就这么淋着绵绵的小雨,并肩沿着临河步道往校外的方向走。
没有刻意挨得很近,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
道路两旁的香樟树被雨水冲刷得苍翠,枝叶不停滴落水珠,滴答作响。
远处学校大礼堂的灯火已经渐渐熄灭,盛大晚会的喧嚣彻底消散在夜色里。
方才舞台之上万人喝彩、人人称道的般配,此刻已经如同一场遥远的幻梦。
一路上大半时间都很安静。
赵星眠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伐闲散,目光随意扫过街边的店铺招牌,并没有主动找话题。
陆屿走在她身侧,余光可以清晰看见她被雨打湿的侧脸。
他心里还有无数想问的话盘旋。想问她为什么会独自深夜来河边,想问她心里压着什么样的烦心事,想问刚刚那番话究竟是真心话,还是一时的感慨。
可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咙口。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追问她的过往与伤痛。今晚能够这样并肩同行,已经是奢望。再多追问,便是逾矩。
走出校门不远,街边还亮着一家老式的馄饨小店,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窗透出来,在湿漉漉的路面铺下一大片柔和光晕,氤氲着薄薄的热气,在清冷雨夜里格外治愈。
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水雾,隐约可以看见里面寥寥几个晚归的客人。
赵星眠停下脚步,抬下巴指了指店铺:“就这家吧,味道还可以。”
“嗯。”
两人推门走进去,风铃叮铃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冷雨晚风。
店内暖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满身湿冷。木质桌椅,地面干干净净,空气中漂浮着馄饨汤底鲜香的热气。老板抬眼招呼了一声。
“两位要点什么?”
赵星眠拉开靠墙的一张桌子,随意坐下,随手捋开黏在脖颈边潮湿的长发。
她侧过头看向对面刚刚落座的陆屿,眉眼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我请。想吃什么随便点。”
陆屿坐在她对面,白色衬衫肩头一片潮湿,头发也沾了细密水珠,褪去舞台上那个光鲜完美的主持者光环,此刻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
灯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他看着桌子对面的赵星眠。
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太过不真实。
晚会落幕,雨夜偶遇,窥见她不为人知的一面,听过她决绝清醒的剖白,现在又坐在这里,和她共守一盏人间烟火。
明明方才她亲口划下了两个世界的界限。
可此刻热气缭绕之间,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相对而坐,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