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壤生嘉禾》小燧石

8、收获 公元二零三

　　公元二零三三年十月二十日，月球南极，国际月球科研站基本型建设工地。

　　记录人：田埂（生态系统负责人）

　　播种后第三十五天。

　　小麦成熟了。

　　麦穗全部变黄，麦粒饱满，麦芒尖尖的，在LED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上午七时，田埂起床，洗漱，至活动区早餐。

　　早餐：压缩饼干、脱水蛋花汤、维生素片。

　　老周已在活动区，端着饭盒，看地面控制中心发来的每日简报。

　　老周说："今儿个天气好，没风暴。麦子熟了，今儿个收获。"

　　田埂说："嗯，熟了，35天。"

　　老周说："中，收获工具都准备好了，小镰刀、小铲子、收纳盒，都齐了。"

　　阿里进活动区，说："周工，田工，早。"

　　老周说："早。"

　　田埂说："早。"

　　阿里说："田工，周工，刚接到我们国家地面通知，我会随下一艘货运飞船回地球。从今天开始我就要整理数据，做回地球前的准备了。"

　　田埂说：“一切顺利，一帆风顺。"

　　老周说："阿里，月球车探测的数据一定要好好整理。"

　　阿里说："嗯，这趟出来，月球车跑了三千多公里，探测了五个永久阴影区，发现了三处水冰富集区，收集了两百多份地质样本，数据都备份好了，带回去分析。"

　　老周说："收获不小。"

　　田埂说："辛苦了。"

　　三人吃早饭。

　　上午八时，田埂和老周至种植舱，准备收获。

　　田埂刷卡入内。LED灯亮，照种植槽内月壤。

　　小麦全部成熟了，麦穗金黄，麦粒饱满，麦芒尖尖的，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出芽率85%，株高平均16厘米，麦穗饱满，全部成熟。

　　东南角那株壮苗，株高19厘米，麦穗最大，最饱满，麦粒最硬。

　　田埂至控制台前，查看各项参数，全部正常。

　　田埂在实验记录本填写：播种后第三十五天，小麦完全成熟，出芽率85%，株高平均16厘米，麦穗饱满，全部成熟。东南角壮苗株高19厘米，麦穗最大。各项环境参数正常。今日收获。

　　老周说："中，开始收吧。小心点，别把麦粒弄掉了。"

　　田埂说："中，我来割，你帮忙递盒子。"

　　田埂拿起小镰刀，蹲下来，从种植槽的一头开始，一穗一穗地割。

　　小镰刀很锋利，割麦穗很轻松，但是得小心，别把麦粒弄掉了。

　　老周拿着收纳盒，跟在田埂后面，把割下来的麦穗放进收纳盒里。

　　两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收了一半。

　　上午十时，收获进行到一半。

　　田埂割到种植槽中间，停下来，擦了擦汗。

　　老周说："累了？歇会儿。"

　　田埂说："不累，就是蹲久了腿麻。"

　　老周说："那你歇会儿，我来割。"

　　田埂说："中，你来割，我来收。"

　　老周接过小镰刀，继续割。田埂拿着收纳盒，跟在后面收。

　　又过了一个小时，种植槽的小麦全部割完了。

　　上午十一时，收获完毕。

　　两人把所有麦穗都收进收纳盒里，一共装了五盒。

　　老周说："中，都收完了，五盒，一颗都没掉。"

　　田埂说："中，都收完了。"

　　田埂蹲下来，看着空了的种植槽，月壤上还留着麦茬，短短的，黄黄的。

　　他想起35天前，他把种子撒进月壤里，种子小小的，干干的，没想到35天后就长这么高，成熟了，收获了。

　　田埂说："嗯，35天，真快。"

　　老周说："对，快，但是都是干出来的，35天，一天一天记录，一天一天观察，最后收获了。"

　　田埂说："嗯，都是干出来的。"

　　中午十二时，三人于活动区共进午餐。

　　午餐：压缩米饭、脱水蔬菜、酱牛肉、水果干。

　　老周说："今儿个收获了，五盒，都收好了。"

　　田埂说："嗯，都收好了。"

　　阿里说："恭喜，田工，人类首次月球基地小麦种植收获成功，意义重大。"

　　田埂说："嗯，确实意义重大。"

　　阿里说："我这边也整理得差不多了，月球车探测的数据都备份好了，即将随飞船回地球。"

　　老周说："阿里，回去好好分析，三处水冰富集区，这数据值钱。"

　　阿里说："嗯，这趟出来收获很大，不虚此行。"

　　田埂说："这些都是靠你努力获得的。"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说："田工，周工，我跟你们说个事。"

　　老周说："你说。"

　　阿里说："我来中国之前，在巴基斯坦真纳大学学空间物理。那时候我们国家连自己的发射载具都没有，想上太空，得靠别的国家帮忙。我们学校的实验室里，最好的设备都是从国外买的二手货，很多实验都做不了。我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巴基斯坦也能有自己的航天事业，也能有自己的航天员，也能上太空。"

　　田埂说："嗯。"

　　阿里说："后来我来中国航天员中心培训，一待就是三年。这三年，我亲眼看着中国的空间站从建舱段到组装完成，亲眼看着中国的航天员一次次上太空，亲眼看着中国的月球基地从设计到建成，亲眼看着你们把种子带到月亮上，种出麦子。这才多少年，从东方红一号到现在，五十多年，中国从一个连发射载具都没有的国家，变成了有空间站、有月球基地、能在月亮上种麦子的国家。发展太快了，我有时候都不敢相信。"

　　老周说："嗯，都是一步一步干出来的。"

　　阿里说："对，一步一步干出来的。我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培训的时候，去过东方红一号的发射塔架，塔架上还写着'严肃认真、周到细致、稳妥可靠、万无一失'，那行字历经几十年风沙还在。我那时候就想，中国航天能有今天，不是靠运气，是靠这十六个字，靠一代一代人一步一步干出来的。"

　　田埂说："嗯，都是干出来的。"

　　阿里说："我回地球之后，要回巴基斯坦，要跟巴基斯坦的年轻人讲，讲中国的故事，讲中国怎么从一穷二白干到现在有空间站、有月球基地、能在月亮上种麦子。我要告诉他们，中国人能做到的，我们巴基斯坦人也能做到，只要我们肯学，肯干，肯一步一步往前走。我要鼓励他们来中国学习，学航天，学农业，学工程，学一切能让国家变好的东西。"

　　老周说："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阿里说："我希望有一天，巴基斯坦也能有自己的发射载具，也能有自己的航天员，也能在太空遨游。我希望有一天，巴基斯坦的年轻人不用再去别的国家培训，在自己国家就能当航天员。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带着巴基斯坦的年轻人，再上一次月球……"

　　田埂说："嗯，会的。"

　　阿里说："这次来月球，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我是第一批上月球的巴基斯坦人，也是第一批上月球的外国人。我回去之后，要把这个故事讲给每一个巴基斯坦人听，告诉他们，月亮不是只有美国人、中国人能上，我们巴基斯坦人也能上，只要我们肯努力，肯一步一步往前走。"

　　老周说："说得好。"

　　下午一时，田埂至种植舱，清理种植槽。

　　田埂刷卡入内，看着空了的种植槽，月壤上还留着麦茬。

　　田埂拿起小铲子，把麦茬铲掉，把月壤翻了一遍，整理平整。

　　翻月壤的时候，他发现月壤比之前黑了一点，肥了一点，可能是小麦的根留在月壤里，增加了有机质。

　　田埂在实验记录本填写：下午一时，种植槽清理完毕，麦茬已铲掉，月壤已翻平。月壤颜色比播种前略深，有机质含量可能增加。

　　下午三时，地面控制中心发来祝贺：祝贺月面小麦收获成功，这是人类首次在月球基地种植小麦并收获，意义重大。请做好样本保存和数据整理工作。

　　老周说："中，地面祝贺了，人类首次，意义重大。"

　　田埂说："嗯，确实意义重大。"

　　阿里在自己的舱室里整理数据，没有过来。

　　晚上八时三十分，晚餐毕。

　　老周回了自己的居住舱。

　　阿里还在自己的舱室里做回地球前的最后准备，整理行李，备份数据，做身体检查。

　　田埂在活动区坐片刻，起身往种植舱走。

　　路过种植舱，田埂停下，刷卡入内。

　　LED灯亮，照种植槽内月壤。月壤已经翻平了，干干净净的，麦茬已经铲掉了，但是月壤里还留着小麦的根，细细的，白白的，扎在月壤里。

　　田埂蹲下来，看着平整的月壤，看了很久。

　　他想起35天前，他把种子撒进月壤里，种子小小的，干干的，是妈妈从河南老家寄来的，是河南的小麦种子。

　　他想起妈妈说的话："吃饱饭。"

　　他想起2019年，嫦娥四号在月亮背面种棉花，种子发芽了，虽然只活了几天，但是那是人类第一次在月亮上种活植物。

　　他想起1970年，东方红一号发射成功，那时候科研人员用算盘算轨道，千人打算盘，整栋楼震颤，每一个小数点都关乎卫星的生死。

　　他想起钱学森先生，想起孙家栋先生，想起那些两弹一星元勋，想起那些在戈壁滩上隐姓埋名、一辈子干一件事的人。

　　他又想起袁隆平先生，想起那句"人就像种子，要做一粒好种子"，想起他一辈子在田里弯腰，想让所有人都吃饱饭。

　　他想起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塔架上，那行历经数十年风沙洗礼依然熠熠生辉的标语——"严肃认真、周到细致、稳妥可靠、万无一失"。

　　没有他们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他们用算盘算出来的轨道，没有他们在田里弯腰种出来的稻子，就没有今天站在月亮上种麦子的他。

　　他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田埂在实验记录本上补了一行：晚八时五十分，复检，种植舱已清理完毕，月壤已翻平。人类首次月球基地小麦种植收获成功，35天，从种子到成熟。谨以此，致敬所有为中国航天和中国农业付出过的人。

　　晚上九时十分，田埂出种植舱，回居住舱。

　　田埂躺下，看天花板。

　　天花板外为月球天空，黑。没有云，没有风，没有空气，没有声音。

　　但是天花板外，有星星，特别亮，不会闪。

　　田埂看着看着，恍惚间，仿佛看到天花板外不再是黑的。

　　仿佛看到月球上建起了更大的基地，一个舱连着一个舱，有种植舱，有居住舱，有食堂，有实验室，有更多的人在上面走来走去，穿着工作服，说着中国话。

　　仿佛看到种植舱里种满了麦子，一片金黄，风一吹，麦浪滚滚，跟河南老家的麦田一样。

　　仿佛看到食堂里飘着烩面的香味，他妈妈系着围裙，在锅里下面，羊肉汤咕嘟咕嘟地冒泡，老周端着碗蹲在舱门口吃。

　　仿佛看到更多的人来了，有科学家，有工程师，有农民，有老师，有孩子，他们在月亮上生活，工作，上学，吃饭，睡觉，跟在地球上一样。

　　仿佛看到月亮上有了村庄，有了街道，有了灯，有了烟火气，不再是一片荒芜。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妈妈在喊他："埂，吃饭了，烩面，下好了。"

　　田埂眨了眨眼。

　　天花板外还是黑的，星星还是那么亮，不会闪。

　　原来是恍惚了。

　　但是那个画面，那么真实，那么清楚，好像就在眼前。

　　麦子收了。

　　但是故事，才刚刚开始。

　　田埂闭眼，入睡。

　　本日记录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