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壤生嘉禾》小燧石

3、发芽 第三章

　　第三章

　　公元二零三三年九月十日，月球南极，国际月球科研站基本型建设工地。

　　记录人：田埂（生态系统负责人）

　　上午七时，田埂起床，洗漱，至活动区早餐。

　　早餐：压缩饼干、脱水蛋花汤、维生素片。

　　老周已在活动区，端着饭盒，看地面控制中心发来的每日简报。

　　老周说："今儿个太阳风暴该到了，地面说预计中午前后，G2级，中等强度。"

　　田埂说："G2级？那不算小了。"

　　老周说："嗯，中等强度，但是基地防护系统没问题，G3级都扛过。就是辐射强的时候，精密仪器可能受干扰，主用传感器数据可能飘，到时候切备用就行。"

　　田埂说："中，知道了。吃完早饭我去种植舱看看，麦子该发芽了。"

　　老周说："中，我去检查一遍防护系统和备用线路。"

　　上午七时四十分，田埂至种植舱，检查小麦发芽情况。

　　田埂刷卡入内。LED灯亮，照种植槽内月壤。

　　月壤表面，有零星的绿点。

　　田埂蹲下来，仔细看。

　　发芽了。

　　但是长势不好。

　　芽细，黄，参差不齐。有的地方出了芽，有的地方还没出。出芽的地方，芽高不过一厘米，叶片窄，颜色偏黄。

　　田埂数了数，出芽率约60%，比预期低。

　　田埂至控制台前，查看各项参数：温度22摄氏度，湿度65%，二氧化碳浓度400ppm，LED灯亮度100%，pH值7.1，内部辐射强度0.05微西弗/小时。

　　各项参数正常。

　　田埂又取了个月壤样本，用检测仪测了测。月壤养分偏低，氮含量只有适宜值的60%。

　　田埂在实验记录本填写：播种后第三天，出芽率60%，芽细黄，长势弱。月壤氮含量偏低。初步判断：月壤养分不足。

　　上午八时三十分，田埂开始调整。

　　田埂取出营养液，按比例稀释，均匀喷洒于种植槽内月壤表面。喷完，又调整了LED灯的光谱比例，增加红光和蓝光。

　　调整完毕，田埂记录：喷施营养液，调整LED光谱。预计二十四小时后观察效果。

　　上午九时，老周至种植舱。

　　老周进舱，说："田工，麦子发芽了？"

　　田埂说："嗯，发了，但是长势不好，缺氮，刚补了营养液。"

　　老周蹲下来看了看，说："芽是黄的，细。"

　　田埂说："嗯，养几天看看。要记录好数据，每天早中晚三次，温度、湿度、pH值、芽高、出芽数、辐射强度。"

　　老周说："好，你好好记。"说着，老周开始检查防护系统。

　　老周检查了辐射防护层、主用和备用辐射监测传感器、主用和备用电源、环境控制系统、LED灯线路。

　　老周说："都正常，主用备用都在线。G2级风暴没问题，就是主用传感器可能被干扰数据飘，到时候切备用，别慌。"

　　田埂说："嗯，知道了。"

　　老周看了看麦苗，说："发芽了？"

　　田埂说："嗯，长势不好，缺氮，刚补了营养液。"

　　老周说："中，慢慢养。"

　　中午十二时二十分，太阳风暴到达月球轨道。

　　基地警报响起，广播："太阳风暴已到达月球轨道，G2级，基地启动防护程序，请各岗位人员注意。"

　　田埂在种植舱，至控制台前查看参数。

　　外部辐射强度上升，从0.1微西弗/小时升到2.8微西弗/小时，还在上升。

　　种植舱辐射防护层启动，内部辐射强度保持在0.05微西弗/小时，正常。

　　LED灯正常，环境控制系统正常，一切正常。

　　中午十二时三十五分，主用辐射监测传感器数据开始异常。

　　屏幕上，内部辐射强度数值开始跳动：0.05、0.12、0.08、0.25、0.06……最高跳到0.3。

　　田埂皱眉。

　　他先看了一眼备用传感器的数据：0.05微西弗/小时，稳定，正常。

　　田埂初步判断：主用传感器被辐射干扰了，备用正常，防护层应该没问题。

　　但是他不确定，毕竟这是第一次在月球上遇到G2级风暴，麦苗又刚发芽，经不起辐射。

　　田埂用对讲机喊："老周，种植舱主用辐射传感器数据飘了，最高到0.3，备用的正常0.05，你过来帮我确认一下是不是传感器被干扰了。"

　　对讲机里老周说："收到，备用正常就没事，肯定是主用被干扰了。你先切备用监控，我马上过来。"

　　田埂在控制台上操作，把辐射监测从主用切换到备用。屏幕上的数值立刻稳定在0.05，不再跳动。

　　中午十二时四十分，老周至种植舱。

　　老周进舱，看了看控制台，说："怎么样，切了备用之后稳定了吧？"

　　田埂说："嗯，稳定了，0.05。"

　　老周看了看主用传感器的数据记录，说："嗯，主用传感器电路板被辐射打了，数据飘了，正常现象。G2级风暴辐射粒子能量高，精密仪器容易受干扰，所以设备用线路，主用被干扰了就切备用，不影响监控。备用正常说明防护层没问题，辐射没漏进来。"

　　田埂说："嗯，我看备用正常，初步判断是主用被干扰，但是不确定，叫你过来确认一下。麦苗刚发芽，怕出问题。"

　　老周说："中，理解，谨慎点好。放心，基地防护层按G5级设计的，G2级打不穿。主用传感器等风暴过了重启一下就能恢复。"

　　老周把主用传感器的电路板拆下来看了看，说："没坏，就是被辐射打了几个粒子，风暴过了重启就行。我先给你接备用，主用的等风暴过了再修。"

　　田埂说："中，谢谢周工。"

　　老周说："没事，应该的。行了，我去设备间盯着，有事儿喊我。"

　　老周出舱。

　　中午十二时五十分，阿里至种植舱，送午饭。

　　阿里端着两个饭盒进舱，说："田工，吃饭了。刚才听周工说传感器被干扰了？没事吧？"

　　田埂说："没事，主用被辐射打了，切备用了，麦苗没受影响。"

　　阿里说："那就好。"

　　两人蹲在种植槽前吃饭。

　　饭盒：压缩米饭、脱水蔬菜、酱牛肉。

　　阿里说："田工，我小时候在巴基斯坦，有一年大旱，庄稼全干死了，颗粒无收。那时候就想，要是有办法让庄稼不怕旱不怕灾就好了。后来你们中国的杂交水稻传过来，产量高了，抗旱也强了，我们家才慢慢吃饱饭。"

　　田埂说："嗯。所以在月亮上种粮食，也是这个意思——以后人类去太空，不能总靠地球运粮食，得自己种。"

　　阿里说："对。所以我看到你种麦子，觉得特别有意义。"

　　田埂说："嗯。"

　　下午四时，太阳风暴过去，辐射强度恢复正常。

　　基地广播："太阳风暴已过去，辐射强度恢复正常，基地防护程序解除。"

　　田埂至控制台前，查看风暴期间各项参数记录：温度稳定22度，湿度稳定65%，LED灯未中断，主用传感器受干扰30分钟后切换备用，备用传感器全程稳定，内部辐射始终保持在0.05以下。

　　各项参数稳定，麦苗未受影响。

　　田埂蹲下来看麦苗。芽还是黄的细的，但是没有死。有几株芽尖上，多了一点绿意。

　　田埂记录：太阳风暴持续三小时四十分，G2级。主用辐射传感器受干扰30分钟，切换备用后正常。防护层完好，麦苗未受影响。风暴后观察，部分芽尖转绿，营养液起效。

　　下午四时三十分，老周至种植舱。

　　老周进舱，说："风暴过去了，我把主用传感器重启了一下，恢复了。"

　　田埂说："中，辛苦了。"

　　老周看了看麦苗，说："哎，这芽好像绿了点？"

　　田埂说："嗯，营养液起效了。"

　　老周说："中，好事。我去设备间做个全面检查，你歇会儿。"

　　老周出舱。

　　下午五时，田埂至种植舱，记录数据。

　　田埂一项一项记录：温度22度，湿度65%，pH值7.1，辐射0.05，芽高平均1.2厘米，出芽数约120株（60%），部分芽尖转绿。

　　记完，田埂自言自语："，出芽率还是低，才60%。"嗯？月壤养分不够，有些种子没力气顶出来。再养几天看看。"

　　晚上七时，三人于活动区共进晚餐。

　　饭盒三份：压缩米饭、脱水蔬菜、酱牛肉、水果干。

　　老周说："今儿个风暴过去了，G2级，基地一切正常。"

　　田埂说："嗯，麦苗没事，还绿了点。就是……"

　　老周说："中，不着急，慢慢来。月亮上种东西，头一回，能发芽就不错了，还扛过了G2级风暴。"

　　田埂说："嗯。"

　　三人沉默片刻，各自吃饭。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帝豪烟盒，打开看了看，又放回去。

　　阿里看了一眼，说："周工，你带个空烟盒干什么？"

　　老周说："戒了，快十年了。留个念想。"

　　阿里说："哦。这烟是什么牌子的？"

　　老周说："帝豪，河南许昌产的，以前老牌子了。"

　　阿里说："许昌？河南的城市？"

　　老周说："嗯，许昌，河南中部的一个城市。那地方烟叶好，种烟的历史长，以前是贡品，1914年还拿过巴拿马万国博览会的金奖。"

　　阿里说："哦，这么厉害，一百年前就拿过国际金奖。"

　　老周说："那可不是，许昌烟以前名气大得很，全国各地都有卖的。"

　　田埂说："嗯，许昌烟确实好，我上学的时候，我爸就吸帝豪，说劲大，香。"

　　老周说："对，劲大，香。以前在地下当兵的时候，累了乏了就靠它解乏，一天两包。后来上了太空，规定不能带烟，基地里也不让吸，就戒了。"

　　阿里说："基地规定得对，太空舱里氧气循环，一点火星都不能有，吸烟确实危险。而且戒了对身体也好，上太空的人身体要求高。"

　　老周说："可不是嘛，我这是为了上天才戒的，戒了快十年了。"

　　阿里说："我们□□也不吸烟，教里说吸烟有害身体，是不好的。"

　　老周说："对，不吸好。现在闻着烟味还犯瘾，但是能忍住。带个空烟盒，算是个念想，提醒自己以前是啥样，现在是啥样。"

　　阿里说："有毅力。"

　　老周说："啥毅力，想上天呗。"

　　三人笑了笑。

　　老周说："对了阿里，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阿里说："我是巴基斯坦真纳大学毕业的，学的空间物理。后来在中国航天员中心培训了三年，学月球车操作和航天工程。"

　　老周说："真纳大学，巴基斯坦最好的大学吧？"

　　阿里说："嗯，算是最好的之一，在□□堡。我们巴基斯坦好大学也不多，就几所，真纳大学、巴基斯坦国立科技大学、拉合尔管理科学大学，数得过来。"

　　老周说："你们巴基斯坦两亿多人，好大学也不多啊。"

　　阿里说："嗯，不多。我们国家人口多，但是教育资源有限，好大学就那几所，考进去也不容易。"

　　阿里顿了顿，说："跟河南有点像？我听说河南人口也多，有一亿多人吧？"

　　老周说："嗯，是的，快一亿了。人多，好大学少，更难。2025年136万人报名高考，实际参加统考90多万，全国第一。但是河南没有985，就一所211，就是郑大。河南大学是双一流，但是不是211。136万考生抢一所211，你说难不难。"

　　阿里说："136万人抢一所211？那分数线肯定很高吧？"

　　老周说："高，田埂当年考了630多分，在河南只能上郑大。这分数搁北京，清华北大不敢说，北航人大没问题。"

　　阿里说："630多分只能上郑大？那为什么呢？是因为河南人太多了，优中选优吗？"

　　老周说："有这个原因。人多，好大学少，分数线自然就高了。还有国家布局的原因，985/211是几十年前定的，那时候河南就没轮上，后来2011年之后国家不再新增985/211了，河南就一直没有。高教布局受历史、政治、战略各种因素影响，不是光看人口。"

　　阿里说："那国家为什么不多给河南建几所好大学呢？"

　　老周说："现在在建了，前几年教育部明确说了，新增高等教育资源向人口大省和中西部倾斜。哈工大、上海交大、北理工、武大这些一流大学都在郑州建研究院了。河南自己也在发力，高校总数全国第一，一百多所，就是顶尖的少。慢慢来，会好的。"

　　老周顿了顿，又说："还有个原因，河南是农业大省，国家定位是粮食主产区，得保证耕地、保证粮食产量。中国十四亿人吃饭，河南一个省的粮食产量就能养活一亿多人，这是国家的战略需要。高等教育资源的布局跟国家整体战略有关，不是光看人口多就得多建大学。"

　　阿里说："哦，原来是这样。河南是粮仓，先把粮食种好，这也是国家需要。"

　　老周说："对，所以河南考生难，但是河南人不抱怨，该种种该考考，粮食也种了，人才也出了。"

　　田埂说："嗯，难是难，但是难也得考。在哪学不是学，关键是学出来能用。国家派我来，不是看我哪个学校毕业的，是看我能不能把活干好。"

　　阿里说："对，能力比学校重要。"

　　老周说："所以说别小看田埂，人家630多分考出来的，真有本事。"

　　田埂说："行了周工，别说了，吃饭。"

　　老周笑了笑，没再说。

　　三人又沉默片刻，各自吃饭。

　　阿里说："对了田工，我今天记录数据的时候，发现有一株麦苗特别壮，比别的都高，叶子也绿。"

　　田埂说："哦？在哪？"

　　阿里说："种植槽东南角，靠LED灯最近的地方。"

　　田埂说："嗯，明天我去看看。"

　　老周说："有一株壮的，就有希望。"

　　田埂说："嗯。"

　　晚上八时三十分，晚餐毕。

　　老周说："我再去设备间转转，风暴后得多盯两天。"

　　阿里说："我跟你去，学学设备维护。"

　　老周与阿里往设备间走。

　　田埂坐片刻，起身往种植舱走。

　　路过种植舱，田埂停下，刷卡入内。

　　LED灯亮，照种植槽内月壤。麦苗稀疏，黄中带绿，在灯光下轻轻晃。

　　田埂蹲下来，找到东南角那株特别壮的麦苗。

　　确实壮。芽高两厘米，比别的高一倍，叶片宽，颜色深绿，挺拔。

　　田埂看了很久。

　　他想起一句话："人就像种子，要做一粒好种子。"

　　这株麦苗，就是一粒好种子。在月亮上，在月壤里，在G2级太阳风暴后，它长得最壮。

　　田埂在实验记录本上补了一行：晚八时五十分，复检，发现一株壮苗，位于种植槽东南角，芽高2厘米，叶片深绿，长势良好。其余麦苗芽尖转绿。

　　晚上九时十分，田埂出种植舱，回居住舱。

　　田埂躺下，看天花板。

　　天花板外为月球天空，黑。没有云，没有风，没有空气，没有声音。

　　G2级太阳风暴过去了。

　　麦子发芽了，虽然长势不好，但是扛过了风暴，有一株特别壮。

　　田埂闭眼，入睡。

　　本日记录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