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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蓝色封面的本子 休息室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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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的光线从下午的暖白变成了傍晚的灰黄。林知意没有开灯,桌面上那杯水在最后一道斜光照进来的时候在杯壁上投下一道弯曲的阴影,像一条被拉长了的弧线。她坐在桌边,手边压着那个信封,手指已经从封口那道折痕上移开了,但她没有把信封收起来,也没有打开来看第三遍。她只是让它停在桌面上,折痕朝上,边缘压着笔记本的封底。
手机再次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不是沈清野的消息,是沈清桐的:“那本笔记本在我办公室。你过来拿还是我让人送。”
林知意打了一行字:“我过去拿。”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碰了一下桌面,那杯水晃了一下但没倒。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的倾斜角度,然后伸手把它扶正了,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杯壁上已经没有水珠了,干掉的痕迹留下了一圈隐隐的印子。
她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全部亮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走进去,按了一楼,手指离开按钮的时候指尖擦过面板边缘,带下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贴纸残胶。她把那片残胶放在掌心看了看,很小的一粒,灰白色的,揉了一下就碎了。
沈清桐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办公室常见的那种日光灯的白,而是偏黄的那种,像台灯的光。林知意走进去的时候沈清桐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那把转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文件夹,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食指指腹压着一个蓝色的笔记本边角。笔记本的封面是那种老式的硬壳布面,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纸板。
“你来得比我想象中快。”沈清桐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一边,手指依然压着笔记本的边角。
“你在公司。”
“嗯。今天下午没走。”
林知意走到办公桌前停下来。她看着桌面上那本蓝色笔记本,封面的布料纹路已经被磨得很平了,有几处磨损深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硬纸板,颜色从灰色变成了深灰。笔记本的厚度大约一厘米,封面上没有写任何字,也没有贴标签。
“你翻过。”林知意说。
“翻过。”沈清桐把手指从笔记本边角上移开,“初二那年冬天翻过一次。后来没再翻过。”
“为什么没再翻。”
“因为他后来写的比我翻到的那些更长了。”沈清桐说这话的时候伸手把笔记本往林知意那边推了一小段距离,“你拿回去看也行,坐这儿看也行。”
林知意没有坐下来。她站在原地,伸手把笔记本拿了起来。封面摸上去是那种布面的颗粒感,边角磨得厉害的地方能摸到纸板的硬边。她翻开来,封面内侧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一道被反复对折又展开的折痕。她把纸条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没有展开。
“这张纸条——”
“他夹进去的。”沈清桐说,“折完又展开过很多次。我当时没打开看,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字。”
林知意把纸条拿起来,对折的那一面朝上,没有打开。她把它放回笔记本的封面内侧,夹在原位。然后她翻开了第一页。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第一行字还是那种蓝色的圆珠笔笔迹,比信封里那张纸上的字更生涩一些:“今天她转学来了,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我坐在第三排,她坐在第二排。她不知道我看了她几眼。”底下没有日期,只有这一行字,写完之后空了两行,然后是一行更小的字:“篮球滚过去的时候我捡起来,她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看到我了。”
林知意没有翻到第二页。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页面的边缘,没有把它翻过去。她站的位置离办公桌大约一臂的距离,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笔记本内页的纸纹照得很清晰,每一条纤维都看得见。
闪回——初一操场,她站在篮球场边上那个位置,一颗篮球滚到她脚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球皮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她抬头看见有人跑过来捡球,逆着光,看不清脸。他捡起来的时候没有抬头,转身就走了。她当时觉得他可能没看清她长什么样。但她记住了他跑过来的时候鞋带是散的。
“他说他今天下午去了你们公司楼下。”沈清桐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在那棵银杏树底下站了十分钟。”
林知意的手指从纸页边缘放下来。“什么时候。”
“你上楼之后。他来得比你晚,走了比你早。”
林知意把笔记本合上,合上之前她把那张对折的纸条从封面内侧重新抽出来,展开来。纸条里面是空白的。但她翻过来之后,背面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像是什么时候写上去又擦过:“我放的位置她知道。”
她把那张纸条重新对折,夹回封面内侧。“他今天下午来的时候,”她说,“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他发消息说了。”沈清桐从桌面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笔尖朝下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又放回去,“他说他想来把那棵银杏树底下的位置再看一眼。因为那棵树叶子落完了,明年再看就不是同一棵了。”
林知意把笔记本抱在胸前,布面的封面贴着她外套的布料,发出很细微的摩擦声。“你留了那封信十一年,又留了这本笔记本十一年。你什么时候会留到最后一件。”
沈清桐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的下颌线上投下一道阴影。“最后一件我已经送出去了。”
“是什么。”
“他初一那颗篮球。”沈清桐说,“我让人放在你公寓茶几底下的纸箱里了。纸箱是装鞋的盒子,盒盖没盖。”
林知意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收拢了一下。“什么时候送的。”
“今天上午,他还在银杏树底下站着的时候。”
林知意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抱在怀里的那本蓝色笔记本,封面的边角磨白的地方透出来的纸板颜色在灯光下是一种比想象中更深的灰色。她站了一会儿,把笔记本放进自己带来的帆布袋里。放进去的时候她发现帆布袋内侧有一个笔袋的口袋,她把笔记本侧着放进去,正好卡在那个位置,不会晃。
“他今天下午站在那棵银杏树底下的时候,”她说,“你有没有问他站了多久。”
“问了。他说站到脚底感觉不到地面了才走的。”
林知意把帆布袋的袋口收拢,搭在手臂上。“那棵银杏树底下现在还有叶子吗。”
“被风扫完了。”沈清桐说,“但他在树底下站的那个位置,砖缝里卡了两片叶子。”
林知意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身看着沈清桐:“那两片叶子,他捡了吗。”
“他捡了一片。另一片留在原处了。”沈清桐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支被点过一下又放回去的笔上,“他说另一片留着给你看。”
林知意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依次亮起来,在她身后依次灭掉。她走进电梯的时候帆布袋的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她抬手把它推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笔记本封面的硬边,隔着帆布摸到那个磨白了的角。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的时候路过大堂门口的银杏树——光线已经不够亮了,但树底下砖缝的位置确实有一片叶子卡着,没有被扫走。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那片叶子从砖缝里拔出来。叶片是干的,边缘卷起来了,但形状完整。她把它放进了帆布袋外侧的网兜里,网兜的网眼刚好卡住叶柄,不会掉出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银杏树对面的路灯亮了,光从灯罩上面洒下来,把树干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朝南的方向比朝北短了一截。她站在路灯的光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手里的帆布袋鼓起一块,是笔记本的轮廓。她转了个身让影子换了个方向,然后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没人。
银杏树在风里晃了一下,那根朝南伸出去的枝丫摆了一下又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