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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阴沉 其实,那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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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王这个人,阿圆只是听说过,没有见过,说是为人不行吧。
从这儿到河西还有很远一段路,到了渡口需要渡船过江,其过程相当复杂。
阿圆世面见得少,这么远的路要不是遇上这种破事,他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去河西,都不会见河西王一面,他们俩八杆子打不着一块儿。
河西王到了河东这边,一般长在别人嘴里,他们对河西王的长相形容不一,有说丑的有说俊的,有说高大威猛的也有说那个人身宽体胖的,至于河西王真正长什么样,见过的人很少且混杂其中,真正的答案也就被之后的三言两语埋没混淆了。
在这么多人的口中,只有两个传闻是统一的,一是河西王杀人如麻,十分凶暴;二是河西王的大名,秦愚。
阿圆一边换衣服,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
耳听的永远比不上眼前的,在李大洱的眼皮底下,阿圆不敢慢半拍,即便自己这样动来动去没有碰到腿,那两条腿反馈给阿圆的阵痛总能让他迟缓,然而一抬眼瞧见李大洱,阿圆想要放慢的念头瞬间消散。
河西王就成了一个对照,阿圆从他们口中听说他凶狠暴戾,真真正正影响到阿圆的却没有,光是听说。
阿圆也听说李大洱在外济贫行善,堂堂一正人君子,他到阿圆这里怎么成了“里外都不是个东西”?
要是真算起来,阿圆跟李大洱无冤无仇,堂堂一个正人君子怎么能同一芥草民计较?
不知道,可能除了阿圆,大家都觉得李大洱是个大善人吧。
期间,阿圆已经把干净衣裳穿好了。
这身衣裳的质量可比阿圆之前穿的好太多,前者是吴良的压箱底衣裳拿出来时都落灰了,后者是秦午随手掏钱买的新衣裳,藏青色的料子,摸上去手感极佳。
李大洱见阿圆把旧衣服换了,怕是等不急了他便叫道:“太子在外面等你呢,你快去吧,自己能走不?我听人说你是从衙门里自己走出去的啊,腿没坏不是?怎么现在走不了了?”
阿圆那时的腿还有知觉,现在他的腿膝盖往下已经麻木。
奈何他要面对的是李大洱啊,他跟李大洱讲话,就算他的两条腿彻底断了也得说能走啊!
李大洱什么人,别人不清楚,阿圆难道不清楚?
阿圆只要敢说一个不字,李大洱就敢在这隔间里把阿圆的腿折断,让他连两步路都走不了。
在李大洱面前,阿圆岂敢那般放肆,他默默地点了两下头。
目前阿圆的这双腿能走一段路。
蹲牢一季结束,阿圆还能咬咬牙走两三里路,后来被吴家下人从吴家门口赶走,行乞的几天里阿圆的腿越来越严重,膝盖胀痛,不走光是坐着不仅痛还痒,走起来既是剧痛,像一把刀扎碎了他的膝盖骨卡在两根腿骨中间,动一下两根腿骨便是在磨那把刺入膝盖的刀,奇痛难忍。
阿圆知道,现在这条腿大抵是快要废了。
他不敢怠慢,用手支着把自己从床板上推下去,结果才站起来不久就跪倒在李大洱跟前。
阿圆脸上比恐惧先到的是笑,他低着头,口中粗喘着笑道:“呵呵呵——没事大人,呵呵呵呵没事大人,没事,没事,我能,我能爬起来的,呵呵,我可以爬起来,没事的,没事的大人,我没问题呵呵呵……”
俯视地上的阿圆,李大洱毫无愧疚可言,他只道:“那就快爬起来啊,太子还在外面等你呢!”
听言,阿圆赶紧扶着墙从地上爬起来,勉强支起小腿,然后杵着这双麻木已久的小腿往前,每每挪一小步就如同自己的腿从膝盖处断掉,断面淌着血他踩着盐面往前。
李大洱目着阿圆过去的速度很慢,他着急了就在旁催促道:“快点啊!快点!太子还在外面等你呢!再不去你全家就要掉脑袋了!”
全家掉脑袋又能怎样,自己都无姓了谈什么全家。
阿圆不是个犯人吗?不是个乞丐吗?不是个连姓都没有的商品吗?
想到此,阿圆无声的叹了口气。
终于,阿圆从隔间里走出去,离开了李大洱的视线,隔间外的过道没有烛光,一眼望去伸手不见五指。
融入黑暗。
身后的李大洱再看不见,阿圆咬着唇,他脑子里想到自己用腿过度之后,小腿从自己身下生生脱落的场景,然后李大洱追出来催促,再然后自己少不了一顿打骂,冒犯了太子,整个吴家遭殃,临死前自己还会拖着那条断腿受全家的责骂以及诅咒。
在黑暗中,阿圆还想到来时,他们吴家人脸上的笑,他是“年猪”,轮椅散架,他们笑得还真是开心啊,兴许自己已经成外人了吧。
阿圆记得,自己在入狱前,他们都没有这等嘴脸。
吴良那天从家门外面仓皇地跑回来……
那时候的家是一个不太规整的砖瓦房,毕竟当时家里没什么钱,供两个孩子寒窗苦读还能有个体面住所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阿圆在门口帮自己的爹打下手,他俩正修着那扇摇摇欲倒的大门。
“爹!救命啊!李大洱要来抓我!救救我!!!爹!!!”吴良一声大喊差点把吴家主从板凳上吓下来。
这种话乍一听,吴家主以为是吴良的玩笑话,不过见了吴良脸上的表情,看他的样子又不像是个玩笑话。
于是吴家主从板凳上下来,问吴良:“抓你?为何啊?”
吴良扬了扬手把吴家主招呼到一边,吴家主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
阿圆扶着大门没有过去听,那天的天气很好,秋风拂过,凉凉的,阿圆也还能站着,没有现在这么痛苦。
后来,在吃晚饭的时候。
桌上如常一荤三素,阿圆扒拉着自己的半碗饭,当时什么心情阿圆已经不记得了。
吴家主说话的语气十分沉重:“吴圆啊,那门亲事我给你退了,你的二弟中榜了,就是有人陷害,怕污了这个名声去不了状元了,你……”
阿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句话记得这么清楚。
听完,阿圆整个人都僵了,扒拉饭的筷子还在那儿,头还低着,半晌他才轻轻的:“啊?”
吴家主前面说话的沉重语气消失,转而多了几分要强迫阿圆的意思道:“你要是不去的话,吴良的状元和我们家的前景都不保。”
祖母轻言细语的在旁边哄着:“是啊阿圆,你看,你帮阿良顶包,出来好享阿良成状元的福,你想想看是不是?”
“……”阿圆没有讲话,碗里的饭他也没动了,只是看着爹和祖母。
祖母继续说道:“我们家好不容易出这么一个状元,你考了又没中,不如帮你弟弟一把,我们全家好享福啊!”
阿圆心里怎么说都不相信,只是他知道这些是他的家人,该有尊重和孝敬,他对祖母笑了一下:“真,真的啊?”
祖母笑眯眯的回道:“当然是真的啊,我们阿圆最听话,最懂事了!”
阿圆答应了,他们把那天晚上的一门荤菜都让给了阿圆。
那是一盘腊肉,阿圆不爱吃硬菜,那天晚上他把那盘腊肉吃完了,没尝出滋味来……
终于熬过冬天,阿圆拖着两条残废的腿走过衙门,身上穿的已经见不得人,瘦脱了相,鬓角上的头发有些白,他变得怕人了。
依稀记得家怎么走,就沿着那条路走,走跌了跟头他才意识到自己该停下休息。
波折两轮,阿圆才被吴家人捡回去。
见吴家主把阿圆背回来,祖母竟然指着阿圆惊讶问道:“这是谁?”
吴家主:“那个,进去顶包的那个。”
吴家主一暗示祖母就明白,她一改脸上惊讶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厌弃,在转眼一瞬又变成兴喜的跟阿圆说:“你回来啦!”
阿圆眸中涣散,他望着前面的大房子。
好大好威风……
他再低眉看看祖母没有招呼,换成以前,阿圆会行礼打招呼。
吴家主跟祖母说:“不知怎么的,不说话了,舌头还是好的就是不开口了。”
祖母笑了笑道:“哦,那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他们没有出于愧疚问阿圆好不好身体如何。
阿圆到家以后,他们把邻居家过世老人的轮椅拿来给阿圆,然后把轮椅推到一个不起眼也不碍事的角落。
那个角落不当阳,光线不多。
阿圆在这个角落里想了很多不好的东西……
他居然一身单衣熬过了严冬,他居然没有被冻死,没有被打死,没有饿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仿佛只是一恍惚,那些梦魇一闪而过,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家里多了这些人,多了这些家具,多了一些光明,而阿圆仍然觉得好冷好饿,外面撒进来的光依旧照不到自己身上。
阿圆看着外面过去的下人,心里阴沉的笑了声:他们过的日子可真好,有人送饭有人洗衣的,真好啊。
低眉阿圆便能看到那两条烂腿,看后他的嘴角抽了抽,实在是忍不住心里压抑的情绪,都一通表露了出来,独自坐在角落又哭又笑,在呜声中打着哈哈,在大笑里眼泪直流。
这一幕被好多下人看见,传出去就说阿圆疯了。
傍晚。
阿圆看到那些下人在收拾碗筷,他望着他们过去,自己还饿着肚子,他这才趁着祖母饭后从门口经过叫了她一声:“……祖母,我饿。”
阿圆故意夹着嗓子,面上挂着笑朝着不远处的祖母说。
祖母看了角落里的阿圆一眼,她眉心一紧,转头道:“哎呦!忘了他还没有吃饭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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