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凌晨三点 那段时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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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我们见面的频率越来越密，从一周一次变成一周三次，有时候是她轮休，有时候是我课少，有时候我们互相发一条消息说"今天食堂难吃"，对方就默契地拎着饭盒出现在约定地点了。
银杏树叶子落光了之后，我们的"老地方"从树下搬到了学院附近那家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像是自动给我们留的，每次去都空着。她点黑咖啡，我点热牛奶，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她看医学期刊，我在速写本上随手画；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也不说什么，继续各忙各的。
但有些东西在悄悄地、慢慢地变。
比如她来的时候，会多带一件外套，"外面风大，你总穿这么薄。"她把外套递给我，面料上还留着她的温度；比如我画她的时候，她不再躲镜头了，反而会配合地坐好，自然的问我"这个角度行不行"；比如我们走在一起的时候，肩膀偶尔会碰到，却没人再躲开。
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直到那天凌晨三点，我接到她的电话。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的时候，我睡得正沉。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她，以为她又要第二天中午约饭，摸索的接听后，我只听到细小的呼吸声，很轻，但频率不对。
"林薇？"我小心的询问，“发生什么了？”
她沉默了几秒，开口："你能来一下吗？"她的声音有点哑，不知是哭过还是压制着情绪，"我在家……"
我没再多问，"好"了一声挂断电话，下床套上外套就出了门。
凌晨三点的城市和白天是两个世界，城中村的巷子安安静静的，烧烤摊收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把一切照成昏黄色。街上没有车没有人，奔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伴着喘息声，听起来格外响。到林薇家的时候，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客厅没开灯，落地窗透进来的月光照亮了沙发上一团蜷缩的轮廓。她穿着睡衣，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大褂，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茶几上放着一只空酒杯和一个倒了半瓶的红酒瓶。
我走过去，在沙发前蹲下来，看着她模糊的样子，突然想伸手摸摸她，我方平呼吸问道"怎么了？"
她的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我仰头试图从缝隙中看到她的脸
"梦到我爸妈，他们在开车，我在后座。前面有光，特别亮，然后——"她停了停，"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我醒了，发现家里就我一个人，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嗡嗡响。"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干涩，但已经没有眼泪了，脸颊也因为情绪激动而泛红，"我一个人在这儿，突然觉得特别怕，不知道怕什么，就是觉得……要是哪天我在这儿出事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我从地上换位到她旁边，沙发跟着陷下去一点，她的身体随着那一点凹陷微微靠过来。我把手放在她手背上，冰凉的，我想，早知道捂一下了。
我靠过去，"不会没人知道的，"我说，"我在这儿呢。"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好一会儿，然后将头靠下去，小声的说："你能……陪我坐会儿吗？就这样坐会儿……"
"好。"说着，我再次将身体靠过去，一只胳膊搭上她的肩膀，没有抽出另外一只手
我们就那么坐在黑暗的客厅里，落地窗外的月亮很亮，把院子和梧桐树照得清清楚楚。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慢慢靠了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蹭到我的脖子，让我痒痒的，带着一点香。
"以前，我值夜班的时候，"她小声说，"半夜睡不着，就这样值班室坐着，窗户外面也是这样的月亮。那时候就想，要是旁边有个人就好了，“她颤抖的蹭了一下我的肩膀，”不管是谁，哪怕不说话，就是有个人在旁边就好。"
"那现在有了。"我低头看着她头顶一圈发缝
"嗯。"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靠着我的肩膀慢慢呼吸均匀了，我稍稍往后带着她靠向沙发，侧过头看她的脸，室内昏暗的灯光把她闭着的眼睛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她的睫毛在脸上投着细细的影，嘴唇轻轻抿着，像一个累了很久终于能休息的人。
我就那样坐着，一动不敢动，只等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梧桐树的另一侧，夜风吹动院子里的枯叶，发出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动了一下，开口："小薇。"
"嗯。"我没有动，只是发出一声鼻音
"我以前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
"哪些？"我稍稍扭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将视线看向她只露出的半张脸
"就是一个人害怕，睡不着。想爸妈。"
"那为什么跟我说？"我笑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感觉你不会觉得我这样是矫情。"抬起头看向我
我低头看着她，望着她的眼睛，眼睛亮亮的，却不是泪光，是另一种东西，有点老师给我们看的动物世界里的小动物在洞口探出头，试探着外面的世界安不安全，不由得我笑出了声
"我不觉得矫情，"我回答道，"你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半夜怕黑，也老是拉着我的被角，那时候你就这样，现在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她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记得。你怕黑，但死要面子不肯承认，每次半夜扯我被子，我就带着被子往你那边拉一点。"我脸上的笑意更浓，语气带着一丝抱怨
她发出一声轻笑，似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以为你早就不记得了。"
"都记得，该记得的都记得。"
她没再说话。但她的肩膀放松了一些，呼吸也平顺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我们并排坐着的身上，投在对面墙上的是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
那天凌晨我陪她坐到天快亮，直到后来她实在撑不住睡过去了，我把沙发上的毯子拉起来盖在她身上，轻手轻脚地去来厨房。冰箱里有鸡蛋和皮蛋，我凭着记忆复刻了刘阿姨以前做的皮蛋瘦肉粥，当然味道比不上，但起码是口热乎的。
她醒来的时候粥还温着，低头看到桌上那碗粥，她愣了好一会儿，视线落到不远处的我身上，问道："你做的？"
"嗯，虽然比不上你的红烧排骨，但还是OK的。"
听着这话，她笑笑，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慢慢的咽下去，"好的。"
"什么好的？"我迷惑的问她
"就是好的，说不出哪里好，但就是好的。"
不懂，我也懒得想，我看着她一口一口把粥喝完，然后端着空碗去厨房洗干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厨房的瓷砖上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她把碗放进沥水架，转过身来看着我。
"谢谢你。昨天——"
"不用谢。"我说，"下次半夜再害怕，直接打电话给我，我手机不关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最后她走过来，给了我一个很短的拥抱，可能只有两三秒。她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鼻尖蹭到我的耳垂，她的声音从我颈侧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刚醒的鼻音。
"好。"她说。
那天早上我离开她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吵着，晨光把一切照得亮堂堂的，和凌晨三点那个黑暗、安静、只有月光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我走在回去的路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的消息："粥很好喝。下次教我煮。"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初升的太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把身上清晨的凉意一点一点驱散了。
后来的日子里，我们的关系在悄悄发生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比如她开始在我的出租屋里留东西。一件外套、一双拖鞋、一个喝水的马克杯。衣柜下面那层慢慢被她占领了，她说"反正来得多，放这儿方便"，我嘴上说"你把我衣柜当储物间啊"，但没有真的去把那些东西收走。
比如我开始在不同的画里画她，不是偷画，是光明正大地画。她坐在桌前看书的时候，我在旁边画她低头的侧影；她在厨房烧菜的时候，我画她系围裙的背影；她对着画纸画歪了的线条懊恼地皱眉的时候…，我画她皱成一团的脸，她看完了说"这张不行，把我画太丑了"，但每次都偷偷拍下来存在手机里。
比如她开始习惯性地给我带早餐。医院食堂的包子，有时候是肉的，有时候是菜的。我习惯了每天早上打开出租屋的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还温热的包子和一杯豆浆。后来有一次我没买到早餐，等在门口想问她今天怎么没有，然后看到她从拐角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手里拎着豆浆杯，撒了一半。
"路上有个病人，"她喘着气解释，"我帮了一下，不过豆浆没洒太多。"
我接过那个只剩半杯的豆浆，直接喝掉，把她拉进来，"下次不用跑了。"
"怕你饿。"
"我可没那么娇气。"
"我知道，但我怕你饿。"
我看着她，她脸上还带着跑过的红晕，额角有一点薄汗，那一刻我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像指腹落在琴弦上，还没用力就发出了声音，我回味那半杯豆浆，已经咽下去了，但喉咙里是温热的甜。
十二月末的某个深夜，我去她家蹭饭。她烧了火锅，两个人围着锅子坐在地毯上，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放着一部不知道名字的老电影。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升上去，模糊了对面她的脸。
她涮了一片牛肉放进我碗里。"期末考试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下周二考最后一科。"
"考完就放假了？"
"嗯。寒假一个月。"
她筷子停了停。"那……你寒假打算回去吗？福利院那边？"
"刘阿姨说老楼已经拆了，现在在盖新的，回去也没地方住了。"
"那你——"她把一片白菜叶在锅里涮着，涮了很久，"要不要来我这儿住？反正我就一个人。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
我夹菜的手停了。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锅里翻滚的汤，像在研究什么复杂的病例。但她的耳尖慢慢变红了，那一点红色在火锅的热气里不太明显，但我看到了。
"你是说……搬过来？"
"就是……寒假住一阵子。不是让你搬——哎，我就是说—"她抬起头，难得结巴了，"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我看着那锅翻滚的红汤。汤里浮着花椒和辣椒，香气浓郁，辣得呛人。她坐在锅子对面，穿着居家的灰毛衣，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地盘在脑后。她的表情很努力地维持着"我就是随便提议一下"的平静，但那双眼睛藏不住事，里面有一点紧张和期待，像小孩伸出去又缩回来的手。
"好。"我直接应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眼睛里，好似整个人像被点亮了，她低下头去捞锅里的肉片掩饰表情，筷子在汤里搅得乱七八糟，什么都夹不上来。
"那你……那你明天就可以——”
"下周二考完再说。"我打断她，筷子从翻滚的红汤里夹起一块毛肚
"好！下周二！我去接你！"她的声音高了八度，然后意识到自己太激动，又咳嗽一声将语气压低，"我就是说……帮你拿东西。"
我微微抬头偷瞟她，隔着火锅升腾的热气，她的轮廓被氤氲得有些模糊，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滚着，电视里的老电影演到男女主角在雨里相拥，外面是深冬的夜晚，风吹得窗户轻轻响。
"林薇。"我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没有谢什么，接受就好。"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什么在发光，那种光是新的，不是我以前在她的瞳孔深处看到过的那种。那是一种更暖、更安静的光，像壁炉里将熄未熄的余火。
"那以后多谢谢。"她说。
我笑着夹起她涮好的牛肉，蘸了酱料送进嘴里，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她赶紧给我倒了杯水递过来。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是你涮太辣了！”我猛灌着水，试图阻止辣椒攻击自己的舌头
"是你自己说要吃麻辣锅底的！"她极力辩解
"我说的是微辣！"我反驳道
"微辣就是这个辣度！"她笑着又递过来一杯新倒好的水
窗外的风呼呼吹着，屋里火锅的雾气把玻璃都蒙白了。我们两个隔着锅子斗嘴，筷子碰来碰去，电视里的电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演完了，只剩下一片蓝色的待机画面在墙上投着微光。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铁门打开，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我冻的缩了缩脖子。
"周二我几点去接你？"她问。
"下午三点考完。"我搓着双手哈气
"那我三点半到。"她回
"行。"我说罢转身
我走下台阶，走到铁门边上回头看她，她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散下来几绺，她随手别到耳后。
"进去吧，冷。"我摆摆手，让她回去
"你到了发个消息。"
"好。"
说罢我转身走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下面一晃一晃的。身后传来她关门的声响，轻轻的，咔嗒一声。
但我听见她在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我以为我听错了。后来又在风里飘了两秒才消失——"快点来啊。"
我脚步没停，但嘴角翘起来了。
冬天的夜风灌进领口，是凉的，但心口那一块是热的，像刚涮过的火锅，从里到外暖透。
周二那天考完最后一科，我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看到她已经在银杏树下等着了。穿着白色羽绒服，裹了一条灰色的围巾，脸冻得有点红。她看到我出来，远远地挥了挥手，又跺了跺脚，大概是已经在风里站了有一阵了。
我跑过去。"不是说三点半？现在才三点多一点，在这等多冷。"
"提前下班就先过来了"她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暖手宝塞到我手里，"拿着这样手不冷。"
暖手宝烫烫的，贴在手心里很舒服，她帮我把肩上那个装满了画笔和画册的帆布包拎过去，掂了掂重量。"还挺沉。"
"我都说了不用来接。"我伸手去夺帆布包，“这个很重的“
"我说了要接的。"
她走在前面，白色羽绒服的背影在冬天的阳光下有点晃眼。我跟着她走，看着她后脑勺上那团被风吹乱的发，看着她围巾的穗子一摆一摆。
城中村的小巷还是那些小巷，但今天走起来感觉不一样，因为走着走着就知道要拐去哪条路，路的尽头有扇门，门后面有暖气，有她煮好的茶，还有一间给我留好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凌晨三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