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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歇,人念   阮新梧 ...

  •   阮新梧走后,林青郁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雨彻底停了。

      他坐回那把藤椅上,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

      齐岩松从侧门进来,看了林青郁一眼,又看了看院门的方向,慢悠悠地说了句:“劳少爷担心了,倒也不必做这么个望夫石。”

      林青郁收回目光,站起来走到齐岩松面前。他比老爷子高了大半个头,往那儿一杵,身子把齐岩松整个人罩住。

      他伸手揽住老爷子的肩,语气随意道:“老爷子,跟您打听个人。”

      齐岩松把他搭在肩上的手掰开:“不知道。”

      “您知道。”

      “滚滚滚,说了不知道。”

      林青郁也不急,慢条斯理道:“就刚才来拿菊花那人,谁啊?”

      齐岩松愣了一下,随即眉毛一竖:“菊花?我说你小子,你敢打人家花的主意?”

      “瞧您说的,我是那样的人么?”林青郁理直气壮地又躺回藤椅上,两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晃了晃,“您不说我也知道,他叫阮新梧,对么?人长得不错,话说我妈不是天天催我找对象么。”

      齐岩松正弯腰去收拾墙角的花盆,听见这话手一顿,回过头来看他。

      “这跟新梧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就少打听。”

      说罢林青郁从藤椅上起来出了院门,他车停在巷口的老槐树下,他拉开后座门从里面拎出两瓶酒,又走回院子里,往齐岩松手里递。

      “上等的绍兴黄,二十年陈,省着点喝。”

      齐岩松低头看了看酒瓶上的标签,嘴里却“哼”了一声。

      林青郁转身往外走,走到巷子里了,又回头看了一眼寄庐的匾。酸枝木的底上的隶字被雨水润过,墨色格外沉。

      他念了一遍阮新梧的名字,也是这时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那边是陆灼的声音:“郁哥!听说你在榔镇呢?恰好哥几个也来逛逛,攒了个局,就差你了,来来来!”

      林青郁拉开驾驶座的门,一只脚已经踏进去,想了想又收回来:“在哪儿?”

      “老地方,城南那家小馆子。你别磨蹭,我们菜都点上了。哎老板再加个醋鱼!郁哥我跟你讲,李锐那小子现在胖得跟球似的。”

      林青郁笑了一下,把车门关了。

      小馆子在城南,门脸不大,里头热气腾腾的。二楼靠窗的包间里坐了四五个人,都是当年高中玩得好的那一拨。

      陆灼坐在正对门的位置,原本还有些百无聊赖,看见他进来便精神了几分,朝着他招手:“郁哥!来来来,坐这儿。”

      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花生米、拍黄瓜、酱牛肉。李锐果然圆了一圈,正拿筷子戳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含含糊糊地喊了声“郁哥”。

      林青郁在他们中间坐下,陆灼给他倒了杯茶。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聊着,谁升了职、谁结了婚、谁家孩子上幼儿园了。林青郁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不多。

      陆灼看了他几回,终于凑过来:“怎么兴致不高?怎么,令母又催你找对象了?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

      “上一边去。”林青郁伸手推开他的脸,另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

      塑料袋是普通的超市购物袋,陆灼拎起来看了看,又闻了闻,啧了一声:“瞧这年头,林大少爷出门都随身揣着塑料袋了?跟菜市场买菜的老太太似的。”

      “上等龙井,大伙分了。”林青郁说。

      旁边李锐接过去拆了一包,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茶叶的条形,抬起头来:“啥龙井啊,这不普洱吗,这玩意儿可贵了。”

      陆灼已经把茶叶塞进自己口袋里了:“那我不客气了郁哥,明天给咱爸泡一壶。”

      吃了饭,一群人闹哄哄地下了楼。林青郁结了账,走到巷口停车的地方,刚摸出车钥匙,副驾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拉开了。陆灼一屁股坐进去,三下五除二系好安全带。

      林青郁站在车门外头看他:“下去,你不是开车来的么?”

      “我喝酒了。”陆灼理直气壮地往后一靠,“你顺路送我回去呗,没多少路。”

      林青郁看了他一眼,上车发动引擎。

      陆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郁哥,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想当年你可是咱哥几个的头,今天跟个新媳妇似的,我都不习惯了。”

      林青郁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去调空调出风口的方向,半晌没说话。车子拐过一个弯,他才说:“今天见着个人。”

      陆灼来劲了,身子侧过来:“谁?帕丽斯·布由缇佛?”

      “滚。”林青郁撇了他一眼,“是一个小男孩,叫什么……阮新梧。”

      陆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慢慢靠回椅背,嘴巴闭紧了,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外面。

      车里安静了几秒。

      林青郁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情况?”

      陆灼把目光收回来:“什么什么情况?这不你的事么?”

      “什么叫我的事?我的事不就是你的事?”

      “别瞎扯。”陆灼摆了摆手,“话说这个阮什么什么的,偷你钱了还是吃你米了?你至于记仇记成这样?”

      林青郁摇了摇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说来也怪,就觉得他长得挺别致的,是我喜欢的类型。”

      车里又安静了。

      按陆灼平时的性格,此刻应该从副驾上弹起来揪着他的领子喊“你是gay?”,但陆灼只是把目光挪到窗外,看着街边一溜儿亮着暖黄灯光的铺面,一句话也没说。

      林青郁也没再开口。他自己也弄不清自己的性取向,在今天之前,他从未怀疑过自己不是个喜欢女人的男人。但今天下午在齐岩松的院子里,那个抱着兰花站在院子里的男孩确让他在那一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动了一下。

      陆灼的手机打破平静,接通电话,那边是他老婆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几分火气。

      陆灼“嗯嗯啊啊”地应付着,最后挂了电话,低声说了句:“哥们能快点么?我回去哄一下。”

      林青郁轻轻笑了一声,踩了脚油门。

      把陆灼送到小区门口,他掉头往回开。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推开门发现客厅的灯亮着,他母亲程袖枝坐在沙发上。

      “妈,这大半夜的不回家?”林青郁换了鞋走过去。

      程袖枝放下水杯,抬眼看他:“去拜了没?”

      “您说的我还能不去?”林青郁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随手拿了个靠枕垫在腰后。

      “那明天——”

      “不对。”

      程袖枝蹙眉:“怎么了?”

      林青郁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今天路滑,摔了一跤。有个算命的说了,今儿日子不好,我明天得再去好好拜拜。”

      程袖枝立马紧张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诶哟,那可得去好好拜拜。哪儿摔着了?我看看——”

      “没事,就蹭了一下。”林青郁把袖子捋上去给她看了一眼,手肘上确实有一小块浅浅的红痕,好几天前磕的。

      程袖枝仔细看了看,确认没大碍才放心下来,又念叨了几句“年轻人毛毛躁躁的”“明天去庙里记得添些香油钱”之类的话。

      林家生意做得不错,父亲林承远早年投资赚了不少,如在省城都算排得上号的人家。他上面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都已经成了家,各自管着一摊事。

      他排行最小,从出生起就没什么非扛不可的担子。父亲早年抓他去公司干了两年,他实在提不起兴致,天天对着报表和合同觉得浑身不自在,索性辞了,也不跟哥哥争什么家业,自己在外头做点感兴趣的小投资,乐得清净。母亲程袖枝对他别的倒不怎么操心,唯独结婚这件事,三天两头就要念叨一回。

      “行了,不早了,您早点回去。”他站起来,把母亲的外套从衣帽架上取下来递过去。

      程袖枝接过外套:“就知道赶人,对了,明天要不要妈陪你去?”

      “不用。”林青郁靠在门框上冲她笑了笑,“我自己去就行。”

      门关上了。林青郁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客厅里那盏线香还亮着一点红红的芯子。他走到窗边,外面的夜很静。

      浴室里水汽蒸腾,镜面蒙了一层白雾。林青郁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肩颈的线条往下淌。他闭着眼,指腹按着太阳穴揉了揉,今天确实有点累了。

      可脑子并不肯歇着。

      那个人抱着兰花站在门口的样子又浮上来,如春冰初裂时水面漾开的第一道纹路。

      林青郁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喉结动了动,低声骂了一句:“……该死。”

      水流哗哗地响着,他一只手撑在冰凉的瓷砖墙上,水珠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他闭了闭眼,又骂了一句。

      怎么就能想着一个男人的时候起反应呢?

      浴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水声,他匆匆收拾完了,扯过浴巾胡乱擦了两把,套上睡衣走出去。

      他不禁疑惑:林青郁,你在和我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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