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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裂缝里的贪婪 人性的贪婪 ...

  •   金盏花长到第三寸高的时候,谷地里开始出现异样。

      先是羊。那天傍晚阿渠去羊圈添草,发现三只羊挤在角落不肯出来,浑身发抖。他蹲下来摸它们的头,羊拼命往他怀里拱,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他检查了一圈,没发现狼或狐狸的痕迹,草料也新鲜,只好把羊牵出来哄了哄。

      然后是她种在胡杨树附近的几株金盏花。别的苗都好好的,唯独靠近树根的那一小片,叶子边缘泛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被什么东西从根部吸走了颜色。谢时予蹲下来拨开土看,根须完好,但叶片一天比一天萎靡。到第三天,那几株苗彻底枯了,茎秆干缩成细线,轻轻一碰就折断了。

      第五天夜里,谢时予被一阵声响弄醒。极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沙土底下爬动。她躺在榻上睁着眼听了一阵,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从胡杨树的方向传来。

      她披上外氅推开门。月光很大,谷地里亮得像镀了一层银。胡杨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树冠在风里微微摇着。她走近了看,树根附近没有任何异常,枯死的金盏花苗还立在那儿,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但她蹲下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气味。极淡的,像烧过的纸灰混着铁锈。她屏住呼吸往树根底部的泥土里闻了闻,那股味道更重了,从地底下渗上来。

      裂缝在变大。

      她回到屋里没再睡。坐在榻边就着一盏油灯,把绢帛又展开看了一遍。谢怀瑾写的那段话——"它选了我。选了我的怀表、我的晶石、我的血。它想用我当锚点。"谢时予攥着绢帛的边角,指节泛白。

      第二天一早,她把阿渠叫到了胡杨树下。

      "底下的裂缝在扩。"她蹲在枯死的花苗旁边,用手指拨开表层的沙土,"我奶奶用花根箍了二十年,但花根会老。这几株苗枯了,说明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阿渠蹲在她旁边,伸手按了按树根旁边的地面。土是温的。不正常地温——像底下有一团火隔着几尺土层在缓慢地烤。"你说过那只手。"

      "嗯。我奶奶说她从裂缝里摸到了一只温的手,攥着一粒种子。"谢时予把绢帛上那段话复述了一遍,"她以为那是机缘。后来二十年里慢慢发现,那个东西不是偶然把种子递给她的。它是故意的。"

      "故意的?"

      "它想过来。它需要一个锚点。一个有血、有温度、能在这个时代站稳的锚点。我奶奶的血沾过怀表上的晶石,所以它找上了她。但它没成功,因为奶奶不肯走——她守在金盏坳没有离开,裂缝就一直被她压着。"

      谢时予站起来,低头看着树根下那一小片枯死的花苗。

      "可我来了。"

      阿渠抬头看她。

      "我的血也沾过晶石。两枚怀表都沾过。"谢时予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出那两枚怀表,铜壳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它找完奶奶,来找我了。"

      那天之后,谢时予在胡杨树旁边多辟了一小片地。她把金盏坳里最壮的几株花苗移栽过去,密密地种了一圈。又把去年收的种子翻出来,沿着树根撒了一道弧形的垄。阿渠也来帮忙,两个人蹲在地上用手把土抹平,再用细树枝在土面上压出浅浅的沟纹引水。

      种完后谢时予盯着那圈新栽的花苗看了很久。绿生生的,叶片还带着移栽后的微卷,但根已经扎进去了。

      "你说,"阿渠蹲在旁边的田埂上,一边洗手上的泥一边说,"要是它真的过来了,会是什么?"

      谢时予想了很久。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绢帛上谢怀瑾用了二十年都没查清的东西,她怎么可能在几天内就有答案。但她心里模模糊糊地有一些猜测——那只递种子过来的手、那道选中有血人作为锚点的裂缝、那个不想惊动任何人只想安安静静渗过来的东西。

      它不急。它等了二十年,等谢怀瑾老去。然后等谢时予来。它有的是时间。

      "不管是什么,"谢时予说,"不能让过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日光正好从东面的岩壁豁口处照过来,把她种的那圈金盏花苗镀了一层浅金色。绿芽尖上挑着露珠,亮晶晶的,像一小片还没睁开眼的星星。

      她忽然想起绢帛最后那句"谢谢"。谢怀瑾等了二十多年等到她,把那道缝交给了她。现在她站在这道缝前面,把种子洒下去,把土压实,把水引过来。

      然后等。

      等花开满的那天。等根须扎到足够深。等那道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温热彻底凉透。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她知道,不管多久,她都会等。就像奶奶等了她二十多年一样。

      谢时予蹲下来,把新栽的花苗旁边一块翘起的土块拍平了。指腹沾了湿泥,凉丝丝的。旁边的阿渠已经把水引好了,细流沿着垄沟缓缓淌过去,浸湿了花苗根部的一圈土。

      两个人蹲在那圈新绿旁边,像在守着一列刚刚埋下的秘密。

      谢时予想,人性的贪婪——那只从未来伸过来的手、那些想穿过裂隙抵达的欲望——确实可怕极了。它让一个人走了二十年没有回头。让一个女人把儿子留在另一个时代独自长大。让一朵花被种满整片谷地,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挡住什么。

      但贪婪的另一边,也有人花了一辈子去守一道缝。有人把种子撒了满谷。有人在树底下写了一封永远不会被儿子看到的信。

      谢时予摸了摸脖子上那两枚怀表。它们还活着。晶石还亮着。只要怀表还在她身上,那道缝就还有一个活着的人在守着。花根会老,但人还在。人老了,还有种子。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阿渠的肩膀,"明天再来看。"

      阿渠站起来把水瓢收好,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身后那圈新栽的金盏花苗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被刚浇的水润透了根,叶片在风里轻轻摆了一下。

      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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