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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收不拢的沙 钥匙还在, ...

  •   从红柳林回来的路上,谢时予一直没怎么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骑着骆驼跟在阿渠身后,日光照着她的后背,暖洋洋的,但胸腔里那个位置始终是凉的。她低头摸了摸怀表,铜壳温热,和往常一样贴着锁骨。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见过周沐的坟了。她亲手埋了花种。她在青石片前面说过“明年再来”,像一个真正的、会一直留在这里的人那样说的。可她到底能不能留?她不知道。

      那个晚上她没睡好。

      月亮很亮,比前几日更圆了些。谢时予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终于忍不住坐起来,把两枚怀表摊在膝上。父亲的、奶奶的。她摸了摸父亲那枚,表盘依旧停在十点十七分。她又摸了摸奶奶那枚,铜壳在月光里泛着冷淡的白。

      她记得启动时光机那天,她把两枚怀表并排卡入控制台的卡槽里。晶石对齐的那一瞬间,整个舱体亮了起来,琥珀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甚至没来得及感受什么就已被抛了出去。而现在,两枚表都在她手里,晶石俱全,铜壳完整——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重新变成一台机器。

      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堆了半面墙的草稿纸,上面画满了她看不懂的公式和零件图。她只是按着父亲写好的步骤启动了机器,至于它为什么能工作、怎么工作、坏了怎么修——她一概不知。

      那台时光机已经散落在来时的路上了。也许埋在某个沙丘底下,也许碎成了零件的碎片散了一地,也许永远找不回来了。

      谢时予攥着两枚怀表,指甲硌着铜壳的边缘,慢慢陷进肉里。

      第二天一早阿渠煮了粥端过来,看见她眼眶青黑地坐在门槛上,两手交握搁在膝头,怀表挂在脖子上垂下来,像一枚安静的钟摆。他没多问,把粥碗放在她手边,转身去喂羊了。

      一连几天谢时予都在翻那只皮囊——阿渠刚来金盏坳时带的那只,里面除了碎骨和铜扣,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半截炭笔、几块碎陶片、一小卷细麻绳。她把所有东西都倒在院子里,一件一件地看,又一件一件地放回去。

      阿渠蹲在凉棚下面搓草绳,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不打扰。

      第五天傍晚,谢时予在胡杨树底下挖了半天的土。她记得第一次来金盏坳时,胡杨树开裂的树干里面藏着那条通往石室的洞道。可那次之后树干就合拢了,再也推不开。她蹲在树根边上敲敲打打,指甲缝里塞满了土,胡杨树纹丝不动。

      她终于停下来,坐在树根上喘气。暮色从岩壁那边漫过来,金盏花田里的枯茎被染成了暗红色,风过时一片细碎的沙沙声。

      阿渠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看了看她的手指——指甲劈了两片,指尖被沙土磨得发红。他什么都没说,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条,拉过她的手,把破了的指甲裹起来。

      谢时予任他包着。她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指绕过棉布条,在末端打了一个结。动作很轻,和以前给她包脚上血泡时一模一样。

      "阿渠。"她开口,声音有点干。

      "嗯。"

      "我可能回不去了。"

      阿渠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棉布条的结收紧了一些,然后松开她的手,站起来在她旁边坐下。胡杨树的影子把他们罩在里面,暮色从西边斜过来,在他们脚前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你试了?"他问。

      "不用试。我不知道怎么修。"谢时予把两枚怀表从衣襟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它们只是表。能看时间,能上弦,但没有机器的壳子,它们就是两块铜疙瘩。"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花了十几年造那台机器。他把所有步骤写下来了,可是我只看懂了最后一页——按哪个按钮、拉哪个杆子。前面的几百页,我一个公式都没记住。"

      她攥着怀表,指节泛白。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坐车来旅游的人,车坏了,司机走了,而她连发动机盖子都不知道怎么掀开。

      "我本来想着……随时可以回去。"她声音低下去,"留着当个退路。要是这边过不下去了,或者想家了,我就把表往卡槽里一扣,眼睛一闭,再睁开就回到我家阳台上。可现在退路没了。"

      阿渠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以前我睡水渠底下的时候,每年冬天都在想一件事——要是明年开春我还活着,我就往东走。走去长安。听说那里暖和,房檐底下能避风。可每年春天来了,我都还是在水渠底下。"

      他偏过头看着她。

      "不是不想走。是走着走着就觉得,换个地方也差不多。最后就留下来了。"

      谢时予没说话。她把怀表重新挂回脖子上,铜壳贴着她的皮肤,凉了这么久,慢慢又被体温捂暖了。她靠着胡杨树的树干,看着暮色从金盏花田上收走最后一缕光,暗色一点一点漫上来,像水渗进沙子里。

      "阿渠,你说我要是真回不去了……"

      "那就留着。"

      "留着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我不会接生,不会治驼病,连你们镇上的人说话我都听不太懂。"

      阿渠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用一种很平常的、像在说"明天记得浇水"一样的语气说:

      "你会种花。你会煮面。你会把怀表擦得很亮。"

      谢时予偏过头看着他。暮色把他的侧脸切了一半亮一半暗,他正看着远处那片枯了的金盏花田,目光安安静静的。

      "这些就够了。"他说。

      谢时予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没有哭出声,但阿渠感觉到她靠过来了一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隔着羊皮袄的厚度,温温的,像春天地里刚冒出来的那层绿意。

      那天晚上他们很晚才进屋。月光铺满了整片谷地,枯褐的花田被镀成银白色,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霜。谢时予坐在门槛上又擦了一遍怀表。铜壳被她擦得发亮,金盏花的纹路在月光里清晰得能看清每一道錾刻的细痕。

      她把这枚表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挂回了脖子上。

      回不去就回不去吧。她关上门,躺回榻上。屋外的风从岩壁那边吹过来,把胡杨树枝压得弯了又弹回去,发出极轻的、摇摇晃晃的声响。她闭着眼,听着那个声音,像听一艘很远很远的船在夜航。

      船上没有她。

      但她已经在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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