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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绿洲境遇 刚造出的时 ...

  •   日光炽烈,黄沙无尽。

      谢时予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水囊早就空了,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粗砂,每次吞咽都扯着生疼。脚底磨出的水泡破了又结痂,痂壳再被沙砾磨开,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有麻木的、机械的向前。

      三天前那场震颤来得毫无预兆。时空舱发出刺耳的蜂鸣,仪表盘上的数字疯狂跳闪,她甚至来不及抓住任何固定物,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甩了出去。意识在扭曲的时空中碎裂又重组,等到重新落地时,入目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荒漠。

      时光机……不在了。

      她怀里只剩下一只怀表。黄铜外壳,表盖上錾着一枝金盏花,枝叶缠绕,花心微凹,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琥珀色晶石。这是她父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那台时光机的启动钥匙。如今钥匙还在,锁却消失了。

      谢时予把怀表贴在胸口,金属被阳光晒得滚烫。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偏西,方向是……她辨认不出。没有参照物,没有路标,只有连绵起伏的沙丘,像凝固的海浪,一层一层推向天边。

      她想起父亲的话。父亲是物理系教授,一辈子醉心于时空理论研究,晚年近乎偏执地造那台机器。临终前他把怀表交给她,只说了三个字:“去找他。”

      找谁?去哪里找?父亲没有说。她研究了三年,终于启动了机器,输入的唯一坐标是——唐代,安西都护府。为什么选这里,她说不上来,只是直觉告诉她,答案在这片土地上。

      现在她被困在这片土地上了。或者说,被困在通往这片土地的半路上。

      第五天。

      谢时予倒在沙丘背面时,以为自己要死了。意识涣散之际,她摸到怀表上的金盏花凸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花心那粒晶石。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什么——一点微光,从晶石内部亮起来,细如萤火,却执拗地朝某个方向闪了闪。

      她挣扎着爬起来。

      那是她最后的力气。她把怀表握在掌心,踉跄着翻过沙丘。

      然后她看见了绿色。

      起初以为是海市蜃楼,这几日她见过太多幻景,湖泊、城池、人群,走近了都化成热浪里的扭曲空气。可这次不一样。风里送来湿润的气息,沙子颜色变深,脚踩下去有了潮意。几丛骆驼刺稀稀落落地冒出来,然后是一棵胡杨,歪斜着生长,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的光。

      再往前走几步,一弯月牙形的碧水豁然出现在眼前。

      谢时予跪倒在岸边。水面的倒影里是一个蓬头垢面、嘴唇干裂的女人,几乎认不出是自己。她俯身捧水,冰凉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她几乎要哭出来。

      水面荡开涟漪,模糊了倒影。等涟漪平复时——

      倒影里多了一个人。

      她猛地抬头。

      对岸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白衣被风吹得紧贴身形,广袖猎猎。他手里提着一只水囊,囊面上用金线绣着一枝金盏花——枝叶缠绕,花心微凹,和她怀表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谢时予怔住了。那人也看着她。隔着一弯碧水,两人对视了大约三息。

      他先动了。绕过水岸朝她走过来,步态不疾不徐,赤足踩在沙地上,脚踝处沾着细沙。走近了谢时予才发现他很高,比她高出一个头,肩宽腰窄,肤色是被日头晒过的那种浅麦色。眉眼生得清隽,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整个人像一柄敛在鞘中的刀。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心里——谢时予低头,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把怀表举在了胸前。

      “你手里的,”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温润,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话了,“那是什么?”

      谢时予想藏,但来不及了。她僵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着——说真话?说假话?这人是谁?为什么他的水囊上有相同的花纹?

      “……一个挂坠。”她说,声音干得像砂纸。

      他没动,眼神淡淡地扫过她满脸的沙尘、开裂的嘴唇、磨破的鞋。然后他蹲下来,把那只绣着金盏花的水囊递到她面前。

      “先喝水。”

      谢时予接过水囊,拔开塞子灌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皮革的气息,但此刻无疑是她喝过最甘甜的东西。她喝够了,把水囊还给他,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谢时予。”她顿了顿,“你呢?”

      他顿了一下,把水囊重新系回腰间,手指不经意地拂过绣面上的金盏花枝。

      “周沐。”他说,“沐风栉雨的沐。”

      谢时予心里咯噔一下。

      她记得这个名字。穿越前,她在父亲书房里找到过一本唐代西域杂记,薄薄的册子,纸页发黄,上面用毛笔抄录着零星的边塞见闻。其中一条只有短短一行字:

      周沐,凉州人,通蕃语,善辨方位,贞观末卒于漠北,年三十有二。

      贞观末。唐朝。年三十二。

      谢时予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最多二十五六岁,眉目间干干净净,还带着未被岁月磨去的清朗。

      可他活不过三十二岁。

      周沐见她不说话,也没追问。他站起身,朝绿洲西北方向扬了扬下巴:“那边有个镇子,走半个时辰到。你一个人,怎么到这里的?”

      “……迷路了。”谢时予说。

      周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淡,但谢时予总觉得他看见了什么——比迷路更多的东西。他没拆穿,只说了句:“走吧,天黑前得到镇上。”

      他转身走在前面。谢时予站起来,腿脚发软,踉跄了一下。周沐听见动静回头,犹豫了一瞬,把手伸了过来。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谢时予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掌心相触时,她感觉到他指腹间有一道细细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刃划过。

      “你的手……”她下意识说。

      周沐收回手,垂在身侧。“旧伤了。”他说,语气平淡,“走吧。”

      谢时予跟在他身后,沿着绿洲边缘的小路往前。风从背后吹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月牙形的碧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渐沉的落日和他们的背影。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之后,周沐藏在袖中的那只手微微攥紧了。掌心那道疤痕,此刻隐隐发烫。那是三个月前,他在沙暴中捡到一块刻着金盏花纹的铜片时留下的伤口。

      铜片上刻着一行他看不懂的字。

      但他知道那是未来的字。因为写下它的人,在落款处留了一个名字。

      谢时予。

      此刻,那个人就在他身后。

      周沐没有回头。

      风沙渐起,远处镇子的炊烟隐约可见。暮色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和一千三百年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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