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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当众读信(上) 读信会定在 ...

  •   读信会定在十二月二十四号,地点不在调解室,就在老宅三楼那间会议室——第一次对账的地方。温屿定的规矩只有三条,提前一天发给三房:一,只放录音,不谈分配;二,只谈感受,不谈对错;三,谁中途离席,视为放弃本轮发言权。
      会前一夜,她在出租屋里把两盘带子过了一遍,把每一段的时间点列成清单:哪一段该停,哪一段不能停,哪一段她必须在人抬头之前先低头看笔记本——把全场的高度让出去,她只能当那个放带子的人。清单做得像手术单:每段后面标着预计的反应,第一段后"周蔓·泪",第二段后"明成·起身",第四段后她只写了两个字:"小心"。这不是给别人的标注,是给她自己的。
      唐晚看着清单问:"第三段给明珠姐的那段,会不会太狠了?"
      "狠的不是我,是他拖了二十五年。"温屿说,"我只负责不掐断。"
      读信会还是定在老宅三楼那间会议室。她头一天过去布置,进门先看见那块白板——第一次对账那天她钉"三个问题"的白板,后来又写满了别的,粉笔灰一层压一层。她拿板擦,擦到一半停住了。最底下那一行,还有半句她第一次写下的字,卡在粉笔灰最深处,没擦掉。她把板擦放下了。就留着吧——这间屋子里开过的每一次会,都是这案子账本上的一页。
      托管会的人提前一天就到了,说要"全程见证"。温屿站在会议室门口,挡了。
      "这是程家的家庭会议。"她说,"依据调解条例,家庭会议不在任何诉讼程序范围内,不产生证据效力,也不需要见证。请回。"
      "我们担心——"
      "你们担心的东西,"温屿说,"不在录音里。录音里只有一个父亲。"
      托管会的人走了。第二天上午九点,三房到齐:周蔓带着儿子坐大房位,一诺十二岁,进门就规规矩矩叫了声"温阿姨";程明成坐在老位置,今天他面前的茶是温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明珠坐在最靠里的位子,手里捏着一方叠得整齐的手帕。陆停舟坐在角落——温屿请他来的,理由只有一个:这个案子从头到尾,他是唯一全程在场的见证人。
      温屿把老磁带机放在桌子中央,接电,空转了半分钟,听转速,又把两盘带子的标签朝向摆好,A面在上,第二盘压在她自己的文件底下。做完这些,她退到录音机侧面半步的位置——那里不是主位,是司仪的位置。标签:10.1。
      按下播放键。沙沙声。然后是那个沙、慢、尾音爱拖的声音——
      "跟你们讲。头一盘带子,说完了钱的账。这一盘,说人的账。人的账,钱还不了,得话还。"
      第一段,给大房。
      "明远。爸的账本上,四个孩子,你是唯一一个我写'不欠'的。你这一辈子,把'该'字看得比'利'字重,随你爷爷。厂里改制那年,别人劝你把老工人的安置费压一压,你说'该给的一分不能少'——那年你三十一,头发就白了。明远啊,你走得早,爸没赶上送你,这顿账,今天念给一诺听。"
      周蔓的眼泪砸在桌面上,一声接一声。程一诺被母亲攥着手,仰头看她妈,又看看录音机,不知道该劝哪个。
      "一诺。"录音里的声音换了个方向,像在看着孩子说话,"太爷爷留下的那座老座钟,归你。他老人家走得正,你也要走得正。钟不快不慢,人也不快不慢。"
      一诺愣愣地"哎"了一声,才想起来录音里的人听不见。周蔓把他搂进怀里,哭得更凶了。
      过了一会儿,一诺从母亲怀里探出头,小声问:"妈妈,录音里的太爷爷,跟我下过棋吗?"
      "没有。"周蔓抹着眼泪笑了,"可他念叨过你。你出生那年,他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下午,谁叫都不走。"
      "为什么?"
      "因为你的名字,是他起的。"
      "一诺的教育金,爸算过账:读到博士都够,多出来的,让他自己干点'该'的事。周家媳妇——"老人顿了顿,"你进门十四年,家里家外,账都记在你手上,笔笔清楚。你争的那些,爸知道,你不是争钱,是争一口气。气爸给你:程家的谱上,明远这一房,单独立页。"
      周蔓哭得直不起身。她伸手去够纸巾,程明珠先一步把纸巾盒推了过去。
      第二段,给二房。
      "明成。你的账,爸一笔一笔看过:你缺的那一截,爸用我留的那笔老钱,从托管会眼皮子底下给你补上了——账在老曹那儿存着,一笔一笔,你对着流水自己核。补完,这页翻过去。"
      程明成猛地抬头,眼睛瞪着录音机。他伸向茶杯的手停在水面上方,停了三秒,杯子没端起来,水汽从杯沿散上去。
      "但跟你们讲一句。你补仓那天晚上,在厂门口抽的烟,比谈成三个项目抽的都多。你爸我不是不知道,我是等——等你自己走过来,跟我说一声。你等着我先开口,我等着你先开口,爷俩僵了半辈子。"老人咳了两声,"爸先说。明成,爸老了,糊涂的时候多。账我帮你平了,脸,你自己挣。"
      程明成站了起来。坐下。又站起来。这个五十岁的男人对着录音机站了十几秒,喉咙里滚了几次,最后哑着嗓子说:
      "爸,对不起。"
      录音里的人听不见了。可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他重新坐下的时候,胳膊肘带倒了茶杯,水在桌面上漫开,一直流到桌牌底下——桌牌上印着"程氏投资托管委员会程家事务联络处"。
      明珠握着那盘带子的空盒,指节发白。她知道下一段是什么。温屿看了她一眼,明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点头是让她放。
      温屿按下播放。
      第四段的开头不是"跟你们讲"。是一声长长的叹气,然后,那个声音换了一种温屿从没听过的方式,慢得像在摸一件旧东西:
      "囡囡。"
      只说了两个字,老人咳住了,咳了很久。磁带里传出放杯子的声音、翻纸的声音、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一句很低的、像自言自语的话:
      "2001年那笔公证,多亏一位小温同志把得严,程家才没在那一关翻船……"
      温屿的手指按在了暂停键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见,她按下去的手,稳了四年的手,停了半拍才落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当众读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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