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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案卷房的灯 十二月初, ...

  •   十二月初,三房的文件越来越多,温屿的工作室那间案卷房堆成了半个档案馆。遗嘱定了真,分配的细则谈了三轮,三房的火气降下来,文件却更多了——三房分配确认书草案、教育信托补充协议、冠名权备忘录、老宅处置意向、遗物清册……每一轮会谈纪要、每一份确认书,都要归档,按房头分册,按日期码放。案卷房的书架不够用了,唐晚又搬来两个纸箱,箱子上贴着手写标签:"程·大房""程·二房""程·三房",字丑,分类却分毫不乱。
      明珠把父亲从封条清单里取回的遗像也暂时寄放在这里:"等我家里收拾出地方,再请回去。"她说这话的时候,抱着遗像的手一直在抖。
      那天夜里十一点,温屿回案卷房取一份第二天的文件。她推开单元门就觉得不对——走廊尽头,案卷房的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
      她白天锁的灯,她锁的门。她站在门外的三秒钟里,把屋里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份文件放在哪,哪个柜子开着,抽屉第三格的备用钥匙在哪个笔筒里。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灯下坐着一个人。
      陆停舟坐在靠墙的旧沙发上,西装外套搭在膝头,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边放着一沓刚打印的东西,最上面一页的抬头她隔着五步能认出一半——《关于终止〈一致行动协议〉专项顾问服务的意向书》。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清是她,没有慌,也没有把那沓纸扣下去——只是把手机从纸底下抽出来,放平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
      一个充值页面。号码尾号7409,充值金额那一栏,填的是一百。
      温屿的目光在那个尾号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她走向自己的桌子:"文件拿完就走,你继续。"
      "十一点来取文件?"
      "十一点安静。"她拉开抽屉,"案卷房的灯,晚上不关——电费我包月了。"
      这句话是假的。灯一直关着。两个人都听出来了是假的,两个人都没有拆穿。
      陆停舟把那沓打印件收进公文包,起身走到另一头的打印桌前,继续打他剩下的东西。案卷房里只剩打印机的声音,一格一格地响。温屿取完文件,路过墙边的矮柜,柜顶摆着程叙白的遗像——明珠拿红布包着送来的。她停下了。
      遗像前没有香,没有花,只有一个装文件用剩的透明档案袋。她把档案袋挪开,从窗台上拿过来一只别人探望时落下的空罐头瓶,去水房接了水,把楼下便利店买来的一小束卖剩的白菊插进去。矮柜的角落里还搁着一盒没拆封的白菊——明珠上礼拜买来的,说等家里收拾好就接父亲"回家",一直没腾出手。温屿把那盒也拆了,挑了几支最精神的,换掉瓶里卖剩的旧花。然后她抬手,用袖口的布料把相框的玻璃擦了一遍。
      玻璃上有灰。明珠上回送来是包着的,灰是从人心里落下来的。
      "温调解师也替死者当家属?"陆停舟的声音从打印桌那边过来,不高。
      "我姥姥走的时候,"她把花瓶摆正,"没有人给她掸灰。灵堂是我自己跪的。这种事,学会一次,就会了。"
      打印桌那边传来最后一声按键音,然后是拉链合上的轻响。案卷房的灯还亮着,桌上摊着的分配细则停在"冠名权备忘录"那一页,页脚被空调的风掀起又落下。这座堆满别人家事的小屋子,在深夜十一点,竟然是这座城市里最安静的地方。
      打印机停了。陆停舟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隔着一整间屋子看她把相框的角度调了半寸。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父亲走了十七年。他的手机号我一直没销,每个月充一百。"他说得很平,像在念别人的档案,"三年前那个号被运营商回收了,充进去的钱,退不回来。我还是每月充。"
      温屿的手停在相框上。
      "打不通?"
      "打不通。"他说,"但充值成功的时候,系统会显示一句话——'该号码暂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稍后。"他把公文包拎起来,"我父亲是被一份文件弄死的。那份文件每一个字都合规,每一页都有章,经办人签字齐全,程序完美。他签完字回家,睡了两个小时,人就没了。"
      "文件叫什么名字?"
      "现在说这个名字,会害了别人。"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背对着她,"温调解师,你今天进来的时候,我以为你会先问我为什么在这儿。"
      "你想让我问,就会有人看着我问了。"温屿说,"你不想让看的,我不看。"
      门口安静了两秒。他像是笑了一下,很短。
      "案卷房钥匙在笔筒里。"温屿忽然说,"抽屉第三格。晚上要用,自己开,走的时候锁上,灯别留。"
      陆停舟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刚才所有的话都长。案卷房里堆着程家全部的命根——她把备用钥匙的位置,说了。
      "你就不怕我半夜来抄家?"
      "你半夜来,只会抄该抄的东西。"温屿说,"何况——"她指了指墙角那盏摄像头,"我装不起好的,糊弄自己够用。你来之前会看见它亮着。真要来抢的人,看见它也会先掂量掂量。"
      "你这是防我,还是信我?"
      "是给你台阶。"她说,"防与信,你自己选,我两样都备了。"
      "对了。"他说,"明珠前几天问过我腕表的事。程叙白那块上海牌,遗物清单上没有。我查过托管会的封存记录——没有。这种东西,多半不是丢的,是有人替它换了个地方。"
      "我会在账上给它留一页。"温屿说。
      "查东西要付代价。"他说,"你确定?"
      "我从接这个案子起,就没打算只收八万块的代价。"
      "晚安。"他说。
      "晚安。"她说。
      门关上了。温屿站在遗像前,把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事清点了一遍:一把钥匙给出去了,一个号码看见了,一块没找到的表坐实了。她把腕表那笔记进备忘录——表,上海牌,最后可见位置,病人枕头底下,九月二十八日夜;失踪窗口,与"贺"先生来访的窗口几乎完全重合。这块案子的账上,又少了一样东西,又多了一个人的名字。
      她关灯出门。楼道的声控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今夜的"晚安",是四个月来第一句不带算盘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案卷房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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