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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第17页 三方联席会 ...

  •   三方联席会是协会建议开的,设在调解协会的仲裁厅,长桌,名牌,录音笔立在正中。协会派了位姓曹的老仲裁员列席——温屿听见姓氏的时候抬了一下眼,老仲裁员六十多岁,跟老曹没有任何关系。她把这个联想按下去了。
      会前一夜,她在出租屋里把二〇二三年那场调解的笔录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这不是比喻。她闭上眼,XC-2303的那场调解就从档案里立起来:三月的天,楼上装修,电钻隔十几分钟响一阵;男方五十多岁,进场先给所有人发烟;女方坐她右手边,攥着一叠房产证;男方代理律师最后到,浅灰西装,进门前在走廊打了个电话,说的是"按第二套方案报价"。第十七页在笔录的后三分之一,右下角有一枚茶杯印——圆的,直径六公分,压住了两个字的下半截。
      页面上有两段话。第一段是男方的:"我签字前必看三遍。我爸教我的:字据上的每一个字都要核对日期,日期是字据的命。"——这一段,她第三次调解会上用来钉过程明成。
      第二段紧挨着,是律师说的:"日期是字据的命,签错一天,字据就是废纸。字据上的日期要当天核、当天签,过了夜的东西都要重核。"
      当年说第二段话的律师,执业机构:启元律师事务所。
      她在脑子里把名字对上档案:启元所,二〇一六至二〇二三,民商诉讼主办——赵启铭。托管会这次的主办律师,四十出头,语速快,进仲裁厅之前在走廊打了个电话,说的是"按第三版口径来"。
      会开场,赵启铭果然进攻,而且打的就是她的方法论:"我们对温调解师的中立性提出质疑。根据既往记录,温调解师存在跨案使用调解笔录的习惯——二〇二三年三月,她在一桩婚内财产纠纷中,向当事人引用了此前案件的笔录内容。调解笔录具有保密性,这种引用本身就是对程序的破坏。"
      他显然做了功课。这一招打的是温屿吃饭的家伙。
      温屿等他说完,把笔帽拔下来,放在左手边。
      "赵律师说的案子,协会备案编号XC-2303,笔录一式三联,任何人可以依程序调阅,不存在保密问题。"她说,"既然您提起了那个案子,正好,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她翻开随身的笔记本。全场的目光跟着她的手。
      "那份笔录的第十七页,除了当事人的陈述,还记了一段话。二〇二三年三月二十一日,第二次会谈,男方代理律师对当事人说的原话——'日期是字据的命,签错一天,字据就是废纸。字据上的日期要当天核、当天签,过了夜的东西都要重核。'"
      她抬起头,看着赵启铭:"这段话的说话人,当年的执业机构是启元律师事务所。赵律师,启元所是不是您执业生涯的第一站?"
      赵启铭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核对过您的执业信息。"温屿说,"二〇一六年到二〇二三年,启元所,主办民商诉讼。二〇二三年三月二十一日那场调解,男方委托律师栏签署的名字,是您。"
      仲裁厅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录音笔的底噪。
      "今天上午,您代表托管会主张:代书遗嘱落款日期存在瑕疵,但日期瑕疵不影响遗嘱效力。"温屿把两页纸并排推到长桌中央,"三年前,您教当事人'日期是字据的命'。三年后,您告诉这一家人'日期不重要'。赵律师,同一份笔录的第十七页上,站着两个您。您让大家信哪一个?"
      赵启铭张了张嘴,先去抓程序:"调解笔录的完整性无法确认,那段话有诱导记录的嫌疑——"
      "笔录由协会统一编号归档,纸质原件在协会档案室,电子件有上传时间戳。"温屿说,"您现在就可以申请调阅。调出来以后,欢迎您逐字核对。顺便告诉您一个细节:第十七页右下角有一枚直径六公分的茶杯印,压住了两个字的下半截。调出来对一对,就知道您当年喝茶有多急。"
      赵启铭的脸白了半分。他坐下了。
      他旁边的托管会行政代表忽然俯身过去,压着声音说了一句什么。温屿的座位离得近,听清了三个字——"别纠缠"。
      她把这三个字收进档案。不对。他们怕的不是日期。日期只是入口,顺着日期往里走,是公证,是流程,是那个"汇鑫"。他们怕的是有人顺着入口走进去。
      后半场,赵启铭换了打法,绕开日期,攻托管协议的"商业合理性",又试图把火引到温屿的收费上:"八万块调解费,撬动亿元级股权——温调解师,您图什么?"
      "我图账平。"温屿说。
      "这么简单?"
      "赵律师见过一栋要塌的楼吗?"她说,"拆楼的公司按吨收钱,我来,是想看看有没有一根梁能撑住。撑住了,比什么钱都值。"
      曹仲裁员敲了敲桌子:"与本案无关,下一项。"
      散会后,唐晚在门口等她,替她拎着文件袋,忍不住问:"温姐,赵启铭那样的人,坏吗?"
      "他不是坏。"温屿想了想,"他是把职业活成了壳。壳里的话他也说,壳外的话他也说,说久了,他自己都忘了哪句是真的。"
      "那我们算什么?"
      "算把他壳里那句真的,当众念出来的人。"
      收拾文件的时候,曹仲裁员从主席台走下来,路过她身边,停了半步。老人没有看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
      "你的笔录用得好。"他说,"但小心一句话——会引用武器的人,早晚也会被武器引用。今天你拿别人的话钉他,明天就有人拿你的话钉你。"
      温屿站直了:"我记下了。"
      "记下就好。"曹仲裁员摆摆手,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半句,"还有,调解协会的档案室,晚上十点锁门。有人查你那页笔录查到过十点零五分。"
      他没说是谁。温屿也没问。有些提醒本身就是态度。
      走到台阶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一半。陆停舟坐在后座,隔着半尺的高度看她。
      "回头是岸。"他说。
      温屿收住脚:"陆律师改行了?开始劝人向善了?"
      "这案子比你想的深。"他说,"赵启铭只是站在前面的人。你在第17页钉住他,他不痛——他只是雇来的手。"
      "我知道。"温屿说,"但钉住一只手,腕子上的人就得动。他一动,就有位置挪出来。位置挪动的地方,就是账本翻页的地方。"
      陆停舟看着她,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把钢笔从口袋里取出来,又放回去。
      "温调解师,"他说,"查归查,有一条线,别碰。"
      "哪条?"
      "二〇〇一年之前的事。"他说完,没有解释,车窗升上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第1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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