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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罗阿婆的证词 “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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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位要拜访的老人还远吗?”简舟害怕吴老爷子走累了。
“不远,往前穿过两条巷子。”吴守义背着手,步伐矫健地往前走,看起来一点也不累,“是罗阿婆,今年八十二。当年她的家离护林站不算特别远,夜里常常能听见芦苇荡传来的动静。她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说话要稍微大声一点。一会也别紧着问,她身体不大好。老伴走得早,子女都在外地打工,平日里就她一个人守着小院。为人善良心软,但是胆子小。”
“我们等下说话会尽量温和一点,不要吓到老人家。”江荔明白吴老爷子的意思。
三个人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巷继续往前走,小路七拐八拐的,简舟也走不太明白,江荔已经完全转向了。这边的房子地基很高,快要赶上一层楼的高度,红色的砖往道路中间挤,砖缝里的青苔绿得发亮。
转过第二条巷子,一座小院出现在眼前。院门是两扇简陋的竹篱笆门,篱笆上面缠绕牵牛花藤蔓。院子里面传来一阵阵慢悠悠捶打衣服的棒槌声响,“咚、咚、咚”,节奏缓慢。
吴守义伸手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竹篱笆门。
小院是L形,红色方砖地面,院子靠墙边的小花圃里种着茄子辣椒洋姑娘。一位头发花白佝偻脊背的老婆婆,正坐着小凳子在大盆边上洗衣服,水顺着往大门那边流。听见篱笆响动,老婆婆停下手里动作,眯着眼睛望过来。
“罗阿婆,是我啊,吴守义。”老爷子略微弯腰大声说。
“哟,老吴啊。”罗阿婆站起来,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带两个姑娘过来跟你唠唠从前村里的旧事,不会耽误你太久。”吴老爷子说完,侧身让出身后的简舟和江荔。
“阿婆您好。”江荔走上前,声音比之前大了不少, “我们只是想听听过去的旧事。”
罗阿婆很喜欢眼前稳重的姑娘,于是笑着朝屋里摆了摆手,“进来坐吧。”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用的还是钴玻璃,进去是沙发和茶几,正对着的是卧室,虚掩着门。罗阿婆把几个人往沙发上让,自己要坐到木凳上。简舟执意把罗阿婆扶到沙发上,自己和江荔坐在木凳上。
“阿婆,我们偶然听说了九九年护林站失火的事情,您当年住在离护林站不算远的地方,能问问您听到什么了吗?”江荔声音比较大,但是措辞已经比在张桂生那里委婉很多。
听到护林站大火,罗阿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低着头,眨眼捋着衣服上的线头。
“听见的,好多夜里都听得见枪声。”罗阿婆说话有点模糊,声音很大,“一到夜里,芦苇荡里面时不时传来土枪的响声,隔上几晚就能听见一回,有时候还能听见人压低声音说话的动静。”
“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很多人家里还有那种猎枪,当时我听说隔壁村子还有人会做那种土枪,后来都被抓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宁愿没听见那些枪声和人声,天天担惊受怕,为了不看见什么不该看的,那时候我们家夜里不出门的。直到李正姑娘来了之后,夜里经常听见她打着手电筒,沿着湖岸巡逻,朝芦苇荡里面喊话,叫里面偷猎的人赶紧出来。”
罗阿婆轻轻摇了摇头,和其他人一样,提到李正的时候语气里带上惋惜。
“大火的那一夜,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动静?”江荔问道。
罗阿婆张大眼睛想着。
“那天夜里,我感觉,火不是突然烧起来的。”老婆婆压低了声音,即使是在自己家里,也是左右回头,向门外看了看,说道,“我夜里睡得不安稳,先是听见湖岸方向有小船靠岸的动静,好像有人说话。没过一小会儿,就看见护林站那边窜起来火光,一下子半边天都亮了。”
这是一条全新的细节。
可能是担心几个人误会,罗阿婆解释道,“也可能是我听错了,就是睡得半梦半醒嘛,我也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确实听见了,我家里人都没听见。而且我一看,呃,当时都,一点多了吧,谁能在那说话呢。”
江荔听了罗阿婆的话,一时没答言。按照官方简报记录,起火时间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正常的话是火起之后才有人向着火场聚集。可是罗阿婆的记忆,却是火光窜起来之前,就已经有小船靠岸、人声低语。
“也就是说,火还没有烧起来的时候,就有可能已经有船只抵达护林站岸边。”简舟神色凝重起来,她偏向于罗阿婆没有听错,“有可能就是盗猎团伙,抵达护林站之后,才动手纵火。做完案之后,再乘船顺着芦苇水道撤离。”
“那之后,火烧起来,村子里的人纷纷往护林站跑的时候,您有没有看见,有人反而往渡口方向撤回去?”江荔更加礼貌谦逊地问,她觉得自己真是太过分了,来打扰几位老人,还要“逼迫”他们回想火灾这种事,虽然自己是有正当理由的,但她还是在心里不断道歉。
罗阿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手掌摩挲着自己的脸颊。
“有一件事情,这么多年,我很少跟外人讲。”罗阿婆低头说,声音特别低,像是要把接下来的话藏到黑暗里,“大火烧得最大的时候,很多村民都往火场涌过去,乱糟糟一片。我跑不动,就站在家门口远远朝湖岸望。隔着重重芦苇,因为有火光照着,我恍惚看见两三道黑影,往渡口那边去,很快就不见了。”
这几个人没有理由不是盗猎团伙,因为太蹊跷了:火灾爆发,村民集体赶往火场救火的混乱时刻,为什么要偷偷地往渡口去?这恰好契合盗猎团伙作案之后趁乱乘船逃走的猜想。
“那时候警察来村子里问,我讲了的,但是他们反复确认,我刚睡醒,我自己也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看见了。村子里面不少人私下警告我,叫我少多嘴,我当时只有女儿和六七岁的小儿子,我害怕啊,之后再有人提起这件旧事,我就不敢再多说半个字。”说到这里,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当年的艰难处境和恐惧涌上心头,罗阿婆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李正姑娘是个好孩子,一腔热血过来保护水鸟,最后把命丢在了这里。我心里是愧疚的。可我胆子小,我怕死,我不敢站出来把话说透。愧疚不会赎罪,可直面愧疚,是一个人能够给自己仅有的救赎。我一把年纪了,如今也不怕什么了,今天才敢把藏心里这么多年的话讲出来。”
屋子里面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风吹树叶沙沙的声响,阳光照在江荔的脚边,和屋子里的昏暗形成对比,晃得江荔有些睁不开眼。
江荔心口沉甸甸的,人总喜欢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应对别人也欺骗自己,大概已经可能确定那几个偷偷离开的人影是真的了。而所谓的“不确定”,大概只是罗阿婆为了缓解自己没有说出真相的愧疚想出来的理由而已。这不能怪她,在那样的环境下,她肯定是恐惧的,明明猜到了真相,却不敢高声讲出来。
“阿婆,谢谢您愿意告诉我们这些。”江荔凑近罗阿婆说。
“我只求,那个姑娘,不要就这么白白没了。”罗阿婆双手捂着脸,“这么多年,每逢下雨夜里,我偶尔还会梦见护林站那冲天的火光。”
江荔和简舟帮罗阿婆把衣服洗完,天色不早,几个人走出低矮的小院。
吴老爷子很满意:“今天这两趟走访,收获着实不小,故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现在线索链条可以大致拼接出来。”江荔一边走一边看着笔记本,“外来三名盗猎分子进入湿地,依靠土枪捕杀保护水禽牟利,拉拢收买本地村民做内应,望风、藏匿猎物、撑船带路。周广和深度参与其中,王长贵负责望风接应。李正作为志愿者,发现盗猎团伙的勾当,收集举报台账,准备向上举报。盗猎团伙得知消息,九九年六月七号傍晚,先由周广和在渡口制造孩童走失的假消息,把护林员陈望山诱骗调离护林站。夜里凌晨一点左右,外来盗猎团伙乘坐小船,悄悄抵达护林站岸边,在护林站纵火,李正葬身火海。大火冲天,村民纷纷赶往火场救火,盗猎团伙两三道黑影趁乱重新登船,顺着芦苇荡水道逃之夭夭。”
“事后,周广和依靠邻里人情与利益捆绑换来的假证词,做出不在场证明。旧村村民大多因为恐惧或者小恩小惠选择集体沉默。蒋书云目击过团伙成员,之后遭到黑影尾随恐吓,不堪重压远走北城。”
“整件事的逻辑,现在是完整闭环。”江荔合上笔记本说,“可闭环归闭环,没有物证支撑。我们现在对案件整体情况的收集可以先告一段落,我们需要把对应的物证补上。”
“接下来,按照计划,我们要去王长贵大儿子王建军家。”吴守义抬眼望向集镇西边菜市场的方向,“但是千万记住,说话一定要小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都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