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遗情》木悬河

26、三个嫌疑人 江荔断

　　江荔断断续续眯了一会，远处传来行人说话嘈杂声。
　　简舟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开双眼，对上了江荔的目光。两个人的手依旧紧紧握在一起。
　　“醒了？”简舟声音带着慵懒的声音。“嗯。天亮了。”江荔轻声回答。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手牵着手，谁都没有先放开。过了片刻，楼下旅社老板娘高声吆喝的声音传上来，招呼着楼下吃早饭的客人。
　　简舟轻轻松开手，坐起身，伸了一个懒腰，浑身骨头都发酸。
　　“起床洗漱啦。吃完早饭，我们去找吴老爷子。”简舟抓了抓凌乱的短发。
　　两个人又到了那个熟悉的巷子，简舟抬手叩响门上铜环。吴老爷子显然没料到是两人，急忙斟茶让座。
　　落座之后，简舟慢慢开口：“吴爷爷，昨天从您这里离开之后，陈望山来找我们了。”
　　老爷子脸色瞬间剧变，花白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陈望山？！”吴老爷子中气十足地喊了出来，“他回来了？他人在哪里？！”
　　“昨天夜里，他直接找到我们住的旅社客房。”简舟被突如其来的大声惊得歪了一下，“和我们聊了很长一段时间关于九九年护林站大火的旧事。”
　　老爷子眉头死死锁着，眼睛里有震惊，有愤懑，还有不屑。
　　“这个陈望山，躲了整整二十七年。”吴守义长长叹出一口气，胸口大幅度起伏，“就算不是他亲手放的火，护林站是他的岗位，他赌气离岗，把李正一个姑娘孤零零留在湖边护林站，间接酿成悲剧。之后直接一走了之，我的心里对他来说是有怨气的。”
　　“他跟你们说了些什么？”吴老爷子的目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二十七年来，他在外头漂泊，过得怎么样？”
　　“他也是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差。”江荔接过话头，“他说他心里愧疚，害怕自己有生之年离世之后，九九年护林站大火背后真正的缘由，就彻底埋进泥土，所以得知我们在调查当年旧事，便主动过来找到我们。”接着，江荔缓缓把陈望山讲述的整个事件原委一五一十地讲出来。
　　吴老爷子一言不发，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等江荔完整讲完，很长一段时间，老爷子都没有开口说话。
　　“盗猎……，设计调走陈望山，”吴老爷子低声重复这几句话，“当年，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猜测。”
　　“当年公安办案的时候，就有村民向办案民警反映过，苇塘夜里经常传来枪响，经常有陌生外乡人，偷偷摸进芦苇荡。”吴老爷子缓缓道，“但是那时候，没有证据。”
　　提到内应，吴老爷子眉头紧锁，“旧村的家家户户基本都沾亲带故。怀疑归怀疑，拿不出证据，谁敢随便指着一个乡亲，说他就是勾结外来盗猎分子的内鬼？一旦说错，毁掉别人一辈子。”
　　简舟微微俯身，向前追问：“吴爷爷，陈望山说出事那一天，是旧村一个熟人给他捎话，说湖边有小孩走失，叫他过去帮忙搜寻，以此把他诱骗离开护林站。您想一想那几天有没有发生孩童走失的事情？”
　　吴老爷子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想了一会。“我好好想一想。那天渡口那边，我记得，渡口几户人家晚饭前后确实闹过一阵慌乱，说是有小孩子跑出去玩耍，许久没有回家。但是后来，孩子根本没有丢失，只是去朋友家里玩得忘了回家，虚惊一场。”
　　这点也被证实了，虽然已经听了一遍，江荔还是感觉有点惊讶。
　　“那当时是谁把这个消息传话给到陈望山的？”简舟的声音绷紧，“吴爷爷，您还记得是谁给陈望山捎这个口信的吗？”
　　“这一点，我真记不真切了。”老爷子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天傍晚渡口乱糟糟，好几户人家来回奔走传话，消息源头，很难追溯到底出自哪一张嘴。而且那天我只注意到渡口那边乱糟糟的，后来说是虚惊一场之后我才知道事情的经过。”
　　“吴爷爷，那您知道九九年前后，旧村哪些村民和外来的陌生人来往频繁吗？”简舟换了一个思路，继续问。
　　吴老爷子靠在竹椅背上，脑子里面把那时候全部村民的脸都过了一遍。
　　“那时候旧村穷。”老爷子缓缓开口，九十年代末，村里主要收入就是捕鱼、芦苇编织，地里收成也不算好。所以那时候，确实有一小部分村民暗地里和外来盗猎的人有牵扯。但是大多只是小打小闹，帮忙短暂存放猎物，偶尔帮忙望风，赚一点零花钱，也是实在没办法。”
　　“有几个人嫌疑相对大一些。”吴老爷子弯起腰，压低声音说，“第一个，叫王长贵，家就住在渡口边上，离那棵大老柳树很近。平日里游手好闲，不爱下地干活，总想着赚快钱。他让我怀疑的是，九九年前后，他手头忽然宽裕起来，添置新自行车和收音机。出事之后没过两三年，他生了一场重病，人没了。”
　　江荔和简舟想起来纸片上的那个“王”字，两个人对视一眼。
　　“第二个。”吴守义继续往下数，“刘三，家住在村子靠西侧，靠近湖西苇塘入口。当年公安找他做过很多次笔录。他矢口否认自己和盗猎团伙有牵扯，说夜里出去只是下湖捕鱼。现在依旧住在滨湖旧村，是如今村里为数不多留守老人之一。”
　　两个人看着笔记本上的字陷入沉思，这一点又和陈望山说的符合。
　　“还有第三个人。”吴老爷子说到这个人的时候放松了一点，“周广和，年轻时候水性极好，撑小船进出芦苇荡熟门熟路。九九年那一阵子，他经常帮外来的人撑船带路。大火出事之后，他很快搬离渡口老宅，住到村子腹地深处。”
　　这个人也是依旧留守旧村，而且搬家也很可疑，相比之下，王长贵的嫌疑小了很多。
　　“可是王长贵已经死了。”江荔放下笔，迟疑着开口，“关于他，我们还能去哪里核实线索？而且他做过的事，他的家人也不一定知道。”
　　简舟默默在心里权衡，“刘三和周广和两个人，现在都还住在旧村。我们昨天进旧村，这两个人，极有可能已经知晓我们到访。如果他们其中之一就是当年那个内应，此刻一定已经高度警惕，我们绝对不能贸然再一次返回旧村，直接上门去找刘三、周广和问话。一旦打草惊蛇，会非常危险。”
　　“直接登门不可取。”吴老爷子点头赞成简舟判断，“刘三那个人，性子粗野，年轻时候就爱冲动，脾气上来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周广和则心思深沉，不爱说话，心里藏得住事。这两个人，都不好打交道。”
　　“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江荔的眼神飘向吴老爷子。
　　吴守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分三条路同时走。”老爷子伸出三根干枯手指，“第一条路，想办法接触王长贵的后代，试着侧面打听王长贵九九年前后的异常举动。”
　　“第二条路，陈望山。王长贵、刘三、周广和这三个人，他一定全都认识。你们可以再去和陈望山见一面，问问他心里怀疑哪一个。”
　　“第三条路。”吴守义神色愈发严肃，“环安乡派出所，有一位老民警，叫老韩。九九年护林站失火案子，当年他是办案组成员之一，亲自跑过旧村做走访笔录。老韩为人正直，当年对这桩案子，心里一直留有疙瘩。如果你们愿意，可以试着去找他。当然，不要指望他直接把公安卷宗拿给你们翻阅，但是，私下里作为当年亲历办案人，说不定，他愿意给你们提供一些卷线索细节。”
　　吴老爷子的话，一下子把一团乱麻的局面梳理清晰。
　　“吴爷爷，太感谢您了。”江荔非常激动，站起来向吴老爷子鞠了一躬，“如果不是您，我们根本摸不到这三个人名字，也不知道退休老韩这一条关键渠道。”
　　“我也是为了李正那个姑娘。”吴守义老爷子眼神黯然下来，“二十四岁，一腔热血跑到我们滨湖湿地守护水鸟，最后却葬身火海。我心里，一直是过意不去。我已经一把老骨头了，能帮一点就帮一点。”
　　不知不觉，日头慢慢升高，已经临近中午。“时候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们吃午饭了。”吴老爷子站起身，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休老爷子，把园艺剪刀重新拿起来，“你们回去好好消化今天线索。千万记住，切记不要冲动贸然再闯旧村。性命安全，永远排在第一位。”
　　“我们记住了，吴爷爷。”两个人郑重应下，向吴守义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