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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陈望山来访 半个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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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多小时之后,视野里终于出现环安乡集镇的轮廓,人烟气息重新扑面而来,远处集镇屋顶升起袅袅炊烟,隐约传来集市喧闹的人声。车子驶入湖滨旅社小院,简舟把皮卡稳稳停回昨天停车的位置。
二人拎好背包,快步走进旅社楼道。回到206房门口,江荔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两个人都进了江荔的房间。江荔把背包放在书桌之上,小心翼翼把一袋袋物证取出来,平铺摊开桌面上。简舟拉过两把椅子,两人并排坐在书桌前。
“先看这张纸片。”简舟要带上手套,江荔拦住了她,“这个还是我来吧,我更熟练一点。”江荔带上手套,指尖轻轻挪动装着信件残片的密封袋,隔着透明塑料,重新辨认那些残缺文字。
那个残缺的“王”字只有一半,分辨不出是王什么,是团伙成员的姓名,也或许是外号。
接着就是柜子里的线索。“陈望山劝他不要硬来。”简舟摸了摸鼻子,“他劝李正,是出于善意保命,还是不希望他继续追查,破坏盗猎相关的利益?两种可能性都成立。”
江荔把日记又取了出来,两个人凑到一块从头看起。从开始到中间有很多琐碎的内容,包括周致得了什么奖,还有亲戚朋友的探望,小到今天买了什么菜。两人不敢跳过,每一句话都认真阅读,忽然江荔看到了这样一句话:【三月十四夜。湖面传来砰砰声响,听得人心头发慌。村口有人悄悄收野禽,给的价钱很高,我不敢问,也不敢打听。只盼日子安稳度过。】
“砰砰的声响!”江荔呼吸一顿,抬眼看向简舟,“就是土枪的枪声! ‘村口有人悄悄收野禽’,这就是盗猎链条的一环。”之前读这段的时候,她还没有盗猎这条线索,只是觉得在偏僻的村庄里,夜晚难免有些害怕,完全没能读懂字里行间的含义。
简舟迅速往下翻,后面几页还有其他的内容:【三月十七,渡口。看见了高个子男人。他看向我这边,我连忙躲开。心里惶惶不安。】这就是蒋书云目击陌生男人那一天。
再往后:【三月十九。天黑之后,屋后有人走动,脚步声徘徊许久。我知道有些事应该装作看不见。可见过的画面,没有办法从脑子里抠掉。】
简舟慢慢抬头,“蒋书云其实很清楚地知道村里正在发生什么。她选择闭口,可因为在渡口目击了那名团伙成员,她还是遭到了尾随恐吓。”
江荔合上日记本,长长吐出一口气。江荔摊开日记,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写下几个待解的关键问题:
1.盗猎三人小队完整身份是谁?残缺“王”字对应的人是谁?
2.陈望山真实立场。案发当日他在哪里。
3.李正遇害完整过程,团伙是如何诱骗、袭击李正,再纵火焚毁护林站。
简舟还在思考是否还有遗漏的问题,江荔直接开口:“我想我们应该想办法见见陈望山。”通过吴老爷子的描述,她宁愿相信陈望山的立场是正义的。
不等简舟回答,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在206客房门口缓缓停下。“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屋内两人瞬间同时僵住,谁也没有贸然出声,刚才的脚步声听起来不想旅馆的老板。简舟高声向门外喊道:“稍等”,一边示意江荔赶紧把证据都收起来。江荔立马行动,把所有的线索都塞进了行李箱的衣服里面,把自己的背包放在床头。
简舟轻轻走到门边透过门边狭小的透视口向外望去,是个中年男人。男人身形挺拔,脊背笔直,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深灰色朴素夹克,领子有点缩紧。年岁约莫五十上下,神情平静无波,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
简舟脑海飞速翻溯这两日所有见闻,没有见过这张脸。简舟正纠结着要不要开,门外的人出声了:“两位姑娘,我没有恶意。只是听闻你们今日进了滨湖旧村,专程过来聊两句。”
简舟下意识地觉得他不是好人,声音冷了下来:“我们不认识你。”
“我叫陈望山。”
江荔在屋子里也听见了,马上要开门。简舟非常惊讶,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陈望山站在门外,目光只是看向两人,没有向屋内窥探。“可否借一步说话?”他语气诚恳,“我知道你们在查二十七年前护林站的事。也知道你们今天在旧村看到了一些东西。”
江荔侧过身体,把陈望山往里面请,“请进来坐吧。”陈望山礼貌颔首,进入房间。
“陈先生既然主动找来,应该清楚我们想问什么。”简舟对他的态度没有江荔那么友善, “二十七年前,护林站大火,李正遇害。你是唯一在场的当事人。”
陈望山长长叹了一口气,“我躲了二十七年。”他轻声开口,“当年护林站两个人,我和李正。我算是她前辈。她刚调来湿地护林站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年轻、执拗、眼里容不得沙子,她守着整片滨湖湿地,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巡查,从不懈怠。”
“那时候的滨湖湿地其实早就有问题,不过没人管。”
“我们村子里一直有外来人来盗猎,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人,偷猎野鸭、水鸟,后来利益越来越大,越做越猖獗,渐渐形成了产业链。他们常年夜里驾小船从苇塘深处潜入,带土枪,专挑珍稀水兽、保护水禽猎杀,连夜运出湿地,获利极高。”
江荔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团伙固定头目是三个人,是外来流窜人员,他们从来不进村,但是他们精明得很,知道想要长久立足,必须拉拢本地人。”陈望山喉头微动,语气染上沉沉苦涩:“旧村穷,太穷了,大部分村民都是穷的叮当乱响,身上蹦子儿没有,但是即使是这么穷,村里人之前也从来没有动过猎杀水鸟的心。那伙人出手阔绰,村里不少留守村民动了心,他们帮忙望风,藏匿猎物。”
“整个村子,没人敢举报,没人敢反抗,都害怕被报复。”
“李正是第一个敢硬刚的人。”陈望山声音开始发抖,“她刚来没多久,就发现了苇塘盗猎的端倪。她太认真,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也懦弱,身为护林员,我没本事,我劝过她无数次。”
他声音里满是无力:“她说,湿地是根,鸟兽是灵。她不能看着整片苇塘被一群恶人祸害,不能看着村民被利益裹挟,越陷越深。”
江荔心口发闷。
“案发前一个月,李正已经掌握了完整线索。”陈望山继续往下说,“她很快掌握了盗猎团伙的基本情况,整理了厚厚一本台账,准备向上级实名举报。”
“也就是这本台账,害死了她。消息被村里人泄露。团伙三人得知自己即将被实名举报、罪行即将败露,动了杀心。”
简舟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所以渡口那个高个子男人是团伙成员吧?”
“是。”陈望山点头,“三月十七日傍晚,我和李正常规巡湖结束,返回护林站。我当时接到村里熟人传话,说自家小孩在湖边走丢了,让我去帮忙找。”
“后来我才反应过来,这是故意诱我离开护林站。”
“我离开不到四十分钟,护林站出事了。我们所有台账、记录、证据、巡查日志,全部焚烧殆尽。”
房间里彻底寂静下来,江荔还想问关于盗猎团伙的信息,可是眼下怎么也问不出口。
“所有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为了避免被报复,村民都揣测我和李正的那场争吵。”他苦笑一声,“他们传我们同事不和、争执结怨。”
江荔听得胸口堵得发疼。“长夜难明”的道理她从小就知道,但是知道现实生活中遇见这样的事情才能理解这个道理的背后的沉重,她想起狄兰·托马斯所写的“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那团伙后来去向如何?”简舟还是追问,“还有本村内应你知道是谁吗?”
陈望山缓缓开口:“大火之后,团伙三人连夜撤离滨湖湿地。我之后也在村里打听过,没人知道他们去往何处。但是本村的内应留在了村里。”
他非常笃定:“当年通风报信、设局诱我离开、泄露李正证据进度的内应,至今还留在滨湖旧村。”
江荔呼吸一滞,“是谁?”
“我不知道是谁,但是我察觉出来了,后来我在旧村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了,他们不会让他离开的。。”陈望山轻轻摇头。
“你为什么现在愿意告诉我们这些?”简舟紧盯他眼底,不放松半分,“躲了二十七年,为什么偏偏选择今天现身、坦白一切?”
陈望山沉默良久,抬眼望向两人,目光带着释然与愧疚,“因为我等了二十七年,终于有人愿意为李正查真相。”
“我老了。”他轻声道,“年岁越来越大,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怕我死了之后,这桩旧事就彻底无人知晓,李正这一生赤诚与牺牲,彻底湮灭无声,我不能再隐瞒了。”
陈望山将所有陈年秘事全盘托出,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肩头二十七年的千斤巨石。“我知道的所有都已经全部告知你们了。”他站起身, “你们以后如果有想查证的,我一定全力配合。但我必须最后提醒你们一句,务必小心。”说完,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简舟站起来送他,真心开口说:“谢谢你。”
房门合上,屋内只剩下江荔与简舟两人。巨大的真相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的心头。
简舟迅速收敛所有情绪,重新回归理性,“我们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第一,锁定旧村留守内应。第二,追查三名核心盗猎团伙的去向。依托户籍、旧年流动人口记录、湿地非法交易脉络,排查三人出逃后的状态。最后,完整还原案发全过程,补全所有缺失细节,形成完整闭环真相。”
二十七年的沉冤,终于迎来被照亮的机会。江荔相信,所有被掩埋的真相,终将在她们的努力下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