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遗情》木悬河

21、盗猎传言 旧村的

　　旧村的主路两边错落排布着废弃院落，偶尔能听见院落深处传来几声老母鸡的咕咕叫声，证明这片荒凉的村落里，确实还有寥寥几户老人守在这里，家家户户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监视外来者的眼睛。
　　“往这边。”简舟压低声音，抬手指向一条岔出去的小径。小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杂草伸到主路上。“再往前走上几百米，就能看见湖面。吴老爷子说的那棵老柳树，就在渡口滩涂边上。”
　　江荔踩在土地上，脚下的泥土像黏土一样，非常湿润，踩一脚一直往下陷。两边的芦苇比人都高，杂草的叶子划过脸颊，她下意识跟紧简舟。简舟感觉到突然跟上来的脚步，回头轻笑着说：“害怕了？”“算不上怕。”江荔摇头， “只是环境太静，有点紧张。”
　　简舟把手伸到后面扯着江荔外套的前襟，慢慢往前走，时不时回头和江荔说话，问她冷不冷。
　　顺着杂草小径继续前行，穿过两边只剩下两面的废墟建筑之后，开阔的湖岸骤然映入眼帘。白茫茫大雾笼罩着无边滨湖，水天一色。岸边孤零零立着一棵巨大老柳树，树干粗壮，几根苍老的枝干探向湖面，垂下密密麻麻柳条。整个滩涂上只有这一棵柳树，真的很好确定，这就是蒋书云看到那个陌生男人的地方。
　　江荔在柳树后面站住，这棵柳树很粗壮，可以完全挡住一个人。她环顾四周，想象着当年蒋书云的视角。现在是农历三月，春雾弥漫，也像今天这样，视野受限。蒋书云当时就站在这里往渡口水面方向眺望，而那个高个子陌生男人，就在渡口对岸，或者是水边的石阶上。
　　江荔绕老柳树缓慢走了一圈，又走到当年那个男人的大概位置，用手杖拨开杂草，仔细观察地面。滩地上只有水鸟踩下的细碎爪印，除此之外，没有其它任何特殊的地方。
　　江荔眉头微蹙，说：“这个人太奇怪了，旧村的人难道就没有人看见，没有人认识这个人？仿佛他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有两种可能性。”简舟站在柳树后面看着她说，就像当年蒋书云看着那个陌生男人一样，“第一，他是外地流窜过来，做完事直接离开。第二，灯下黑。他本身就是滨湖旧村或者湿地周边的人，是村民中的一员，人们都认识他，只是不知道他就是那个陌生男人。”
　　“如果是第二种，那人也很可能就藏在如今还留守旧村这几户老人之中？”江荔低声道，心底沉甸甸的，如果是这样那就是敌在暗我在明，对他们太不利了。
　　“不能排除，也不能直接下定论。”简舟语气谨慎，她还想说点什么，只听见一阵极其轻微的“咔啦”，像是植物的茎断裂的声音。
　　两个人瞬间同时僵住，交谈声戛然而止，不约而同朝声响传来的方向望过去，芦苇荡里看不见半分人影，偌大的芦苇荡一下子安静下来。
　　江荔嗓子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心脏重重地跳，她伸手攥住简舟的胳膊。简舟一动不动，仔细捕捉苇丛里面动静。过了好一会，那声音再没响起。
　　“我们不要在这里久留。”简舟直起身来张望，“渡口这边地形我们看完了。该记录的你记到笔记本上。我们就去我家老宅了。”
　　江荔回过神，连忙把背包卸下来，直接写下来：老柳树位置，滩涂淤泥厚重，大雾环境下视野受限，远距离无法辨识人脸。（芦苇荡深处出现不明异响，来源不明。）
　　往回走的路上，两个人远远看见斜对面一处院落的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老妇人挎着竹编篮子慢慢走出来。老太太头发花白，正弯腰在院门外田埂边采摘野菜。
　　老太太看见人影，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
　　江荔和简舟同时停下脚步。江荔一向尊老爱幼，想着要不要先打个招呼，老人先开了口， “你们两个姑娘是外来的？怎么跑到这个荒村子里头了？”
　　“婆婆您好，我是简家的人，我叫简舟，回来收拾老宅。这位是我朋友，过来搭把手帮忙收拾屋子。”简舟拿出在自家村子里独有的亲切感。
　　老太太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掐下来的野菜，听完简舟的话，凑近使劲看了看简舟，“简家……哦，简家那个小丫头。你是简桂兰的孩子？”简舟很久没听见母亲的名字了，“是，我母亲是简桂兰。”
　　老太太长长哦了一声，目光扫过江荔，见江荔乖巧地看着她，又落回简舟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告诫：“少往湖边去，那地方不太平。”
　　江荔顺从地开口：“不会去的，我们也听说了，这边湖边有传闻，说是苇荡里面游荡着枉死的亡魂。”
　　“什么亡魂，那都是哄小辈的迷信话。”老太太语气很无奈，继续开口，“比鬼怪可怕多了，早些年，总有人偷偷摸摸干见不得光的勾当，夜里经常听见枪响。老一辈不敢说，才编出来亡魂的说法吓唬小孩。”
　　枪响，这个词对于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来说无比陌生，一时间两个人都接受不了，感到很惊讶，谁也没有说话。
　　简舟不想放过这个问出线索的机会，佯装惊讶和好奇地压低声音追问：“还能有枪？打什么？”
　　“还能是什么。”老太太撇撇嘴，低头把野菜放进竹篮，“湖里野鸭，水鸟。有人偷偷夜里进来，下套、开土枪，抓那些野味拿到外面城里卖钱。村里不少人隐约知道一点，不敢多嘴呀。”
　　“就护林站有个大学生，当年守着整片滨湖湿地，管禁猎，天天盯着湖边。这才好点。”
　　江荔心里已经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件事情比他想象的要更复杂，之前两个人都只把李正的死，归结到私人恩怨、感情纠葛方面，现在看来，最有可能是李正作为护林员严打盗猎，找到了非法盗猎团伙的报复。只是还缺少证据，现在最关键就是确定那个陌生男人的身份。
　　老太太似乎不愿意再多谈这件事，抬手赶了赶两个人：“都是陈年烂谷子旧事了，你们赶紧回家收拾吧。天黑之前一定要离开村子，不要在这边过夜。”说完，她挎上菜篮，转身慢慢退回自家院子，柴门“吱呀”一声，从里面闩上。
　　江荔不敢轻易和简舟就在这里谈论这件事，尽管心里知道简舟应该也有和自己一样的猜想。两人在沉默中重新迈步，向着简家老宅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