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写人生》不明非生物UA

3、第 3 章 老同学约球

　　“邢锋翼……同桌……邢哥……喂喂？邢锋翼？”
　　翟楝芃侧着头，把脸贴在桌面上，半张脸被压得微微变形，连带着嘴角都歪向一边。他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自己的头发，指腹绕着发梢一圈一圈地卷，左手则伸出去，力道忽轻忽重地戳弄着邢锋翼的肩膀。
　　“稍等……怎么了？”邢锋翼刚理清一道代数题的思路，笔尖正悬在草稿纸上准备落下去，被他戳得偏了一寸。他微微偏了下头作为回应，目光没完全从题目上移开，最后几个步骤还在脑子里转。
　　“没事，无聊。”翟楝芃的语调跟他一样蔫蔫的，拖得又懒又软，像没睡醒，尾音在空气里打了个圈才落下去。但他的眼睛很亮，正一眨不眨地落在邢锋翼的侧脸上。他的视线从眉骨滑到鼻梁，又滑到下颌线，反反复复地端详。然后他忽然弯起眼睛笑起来：“邢哥，你长得真好看。”
　　邢锋翼捏着笔的手指猛地一顿，笔尖在纸面上点出一个不大但很突兀的墨点，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淡粉，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像是被人用水彩轻轻晕染上去的。他停了足足两秒，才缓缓转过脸，视线落在翟楝芃被压得软乎乎鼓起来的半张脸上。少年的眼睛坦荡又明亮，如同盛了晚课前窗外那片烧红的晚霞，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毫不设防的勾人，随意地洒进你的心里。
　　邢锋翼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副略带无语的表情，声音却比刚才哑了半度：“你才发现？”
　　“……”
　　“行了，好好学习，”他伸出左手在翟楝芃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不然就睡觉。不过很快就上课了。”
　　动作很自然，只是同桌之间再寻常不过的小动作。但抬胳膊时下滑的表带，使得那块变成淡褐色的墨迹恰好撞进了翟楝芃的视线里——不知道是故意露给他看的，还是没来得及藏好。
　　翟楝芃眼疾手快，在他收手之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算大，但足够让对方缩不回去，无法再遮挡。指尖刚好蹭过邢锋翼凸起的腕骨，那里皮肤薄，能清晰地感觉到骨骼的形状，底下脉搏跳动的节奏也顺着骨肉传上来。
　　邢锋翼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指尖微微蜷起来。
　　“你躲什么？”翟楝芃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就快碰到邢锋翼的小臂，目光在那块淡褐色的痕迹上打了个转，“昨天就还在搪塞我，到底写了什么这么遮遮掩掩的……”
　　“都说了是写字不小心画到的而已……”邢锋翼垂下眼，语气淡了些，似乎在压着什么。
　　“我不信——其实是暗恋的人的名字缩写吧~”翟楝芃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带着有意挑逗的狡黠，“大家不都喜欢这样嘛！”
　　“……没有。别瞎说。”
　　“好吧好吧，开个玩笑……”翟楝芃松开手，刚好在预备铃响的前一秒从桌肚里抽出语文书，“毕竟咱邢学霸并不打算谈恋爱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连他自己都觉得压下了心头那丝不敢表露的悸动与无法确定真相的不甘。
　　翻书的声音则哗啦一下，把那段对话盖了过去。
　　这节课上的是《谏太宗十思疏》。翟楝芃支着下巴听了一会儿，在“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旁边画了两道线——他的笔记做得还算认真，偶尔走神也很快拉了回来，笔尖在纸面上落下去的时候稳稳当当。只是余光没有再往左边飘过，像是有意识地绕开了那一片区域。
　　邢锋翼的书页上也布满了或黑或红的字迹，工工整整，该划的划该圈的圈，空白处全是补充的释义和句式分析。乍一看比翟楝芃的笔记完整得多。但他的思绪不在纸面上。翟楝芃那句话像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心里的兔子，横冲直撞，踩得哪儿都痒，又无法阻止。他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句正常的夸奖，只是同桌之间随口开的玩笑，仅此而已，却让心跳不听使唤地越跳越快，快到他觉得整个胸腔都在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像多用了半分的力气。他闭上眼又睁开，低头看着自己刚写下的几个字，说不上是不是因为错觉，笔画收尾都比平时重了不少。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他尽量和往常一样慢慢合上笔帽，慢慢起身，又刻意放慢脚步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乱地出了教室。跨过门槛，他不禁松了口气——大部分同学要么看书要么聊天，并没人察觉他的异常。
　　翟楝芃则伸了个懒腰，感受着脊背拉直又松下来，然后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闭起眼睛，没有再去注意邢锋翼——文言文对他来说还是太无聊了些，一整节课没有打瞌睡已经很不容易了。
　　走廊边沿不到一米高的围墙再装上两分米多、大概手臂粗细的铁栏杆，趴在上面能看到与连通的对面教学楼之间的羽毛球场，白色的线在绿色路面上拉得笔直标准，旁边架空层下是几张此时已被抢占的乒乓球桌。邢锋翼的视线越过铁栏杆，跟随一颗颗雪白的羽毛球在空中走过一道道弧线，落下去、弹起来。带着燥热的风只是丝丝缕缕，从远处慢慢渗过来，还没被晒多久的栏杆尚存凉意，指腹贴上去，那点凉就顺着指尖如丝线一般缠上来，反倒让人冷静下来了。
　　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邢锋翼的肩膀。
　　“好久不见啊！”
　　声音带一点轻佻的笑意，辨识度很高。邢锋翼转过头，看见一个校服短袖套球服短裤的男生，正冲着他笑。他长得很高，邢锋翼微微抬头才能直视他的眼睛。
　　“张彬楷？确实好久不见。”邢锋翼也笑了笑，重新把手臂搭回栏杆上，“我居然不知道你也在这个学校。你是哪个班的？”
　　“毕竟咱俩当初没留联系方式。我在四班。”
　　“四班？”邢锋翼偏头看他，“那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记得四班在对面三楼吧？”
　　“我来找数学老师。他办公室在这边。”
　　“OK！”张彬楷却没有立刻走。他换了个更随意的站姿，一条胳膊搭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倾斜过来，压了点声音，“下午打球不？小操场我们有人去占场子。”
　　“小操场？打篮球啊？”
　　“对，豆子都要来呢！”
　　“好吧，下午我去小操场找你们。”
　　张彬楷比了个M国战争片里常见的“再会”手势，转身离开。他的步子很大，几步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鞋底在地砖上踩出几下短促清晰的响。
　　邢锋翼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收回目光，发了会儿呆。然后他转身，回到教室，走向自己的座位。翟楝芃还趴着，后脑勺对着他，发旋正对着灯光，呼吸均匀。邢锋翼坐下来，抬起手想叫醒他，却又在指尖离翟楝芃肩膀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犹豫了一下，他把手收了回来。
　　“……算了，晚点说也无所谓。”

　　于是——
　　“怎么这样啊！你是坏同桌！居然要跟别人去打球了还现在才告诉我！”翟楝芃双手抱头，整个人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像一条被猝不及防甩上岸的鱼，连带着椅子腿都在地上蹭出细微的吱呀声。他轻声尖叫，控诉般的哀嚎就这么带着波浪钻到邢锋翼耳朵里。
　　“你这是什么声音……”邢锋翼忍不住笑出声，“你想的话就去看呗，不想去就自己找人玩会儿嘛——看在你今天很认真学习的份上，我就不给你加练了。”
　　“……这么说我好像真没什么事干喽。”翟楝芃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点不太明显的闷，像被什么吞掉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小操场上有风，一面红被吹得猎猎作响。旁边零零散散是打着旋儿的树叶，落在塑胶跑道上滚了两圈就不动了，偶尔又被下一阵风推着往前挪一小截；还有被吹出一层层绿浪的树冠，深浅交叠的色彩从一头漫到了另一头，又退回来。他再看一眼邢锋翼，撇了撇嘴——他可不确定自己去了之后还能不能假装只是在散步解暑，假装目光只是不经意地落在某个人身上。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邢锋翼侧过身正对翟楝芃，左手支着下巴，姿态比刚才松了些。
　　翟楝芃皱起眉：“你好看！”声音理直气壮，像怕说慢了就没机会去争辩什么不容反驳的事实一样。
　　邢锋翼噎了一下。耳尖又红起来，那一抹粉色沿着耳廓蔓延开，连带着颈侧都隐隐泛了点热意。他垂下眼，声音压低：“别乱夸了。”
　　“我没有。”翟楝芃不闪不避地盯着他，目光不闪不避，
　　邢锋翼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从眼睛开始弯了弯，再慢慢蔓延到唇角。他别开脸，把目光移向窗外那面还在翻动的国旗。风从窗户灌进来，吹过下午特有的温热，带起他额前几缕碎发，又轻轻落下去。
　　“……那你下午要不要来？”他问，声音再度低下去。
　　“你不是说不想来就不来吗？”翟楝芃故意拖长了尾音，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了一遍才放出来，但他眼里期待的光已经先一步出卖了他，亮晶晶的，干净纯粹，藏都藏不住。
　　“嗯。”邢锋翼的视线仍然落在窗外，没有转回来。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耳廓那点还没完全褪去的粉染成了一层淡淡的暖，像是被光慢慢烘出来的。
　　“可是你说我好看——不能撩完就跑。”
　　翟楝芃愣了一下。这句话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仔细一想又好像不只是那个意思。他眨了眨眼，随即“嘁”了一声，把下巴重新搁回交叠的手臂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我要是说‘你特别好看’呢？岂不是成调戏了？”
　　邢锋翼没有回答。
　　安静的几秒里，隐约能听见窗外那面国旗在风里飘舞的声音，遥远的、连绵的，是某种不紧不慢的背景音。教室里的风扇转着，传来单调的震动声。翟楝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打算换个话题，却看见邢锋翼的耳尖又红了一度。他把手在邢锋翼眼前挥了挥，对方才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过来看他。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淡定的样子，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嘴唇轻轻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只是翟楝芃注意到他的指尖带着几分局促地在桌角抹了一下，
　　翟楝芃终究没有再追问。他把脸重新埋进手臂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是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但他知道，隔着这么近的距离，邢锋翼一定也听见了。
　　窗外那面国旗仍在风里翻动，红面舒卷。树冠上的绿浪一层一层漫过去，是无声的拍子，一下，又一下，落在心跳的间隙里，不偏不倚。
　　预备铃响了。
　　翟楝芃从手臂里抬起头，刘海被压得翘起来一撮，支棱在额前。他没有去捋，只是侧过头看着邢锋翼，目光安静地停住，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那我去。
　　“看你打球。”
　　他嘴角跟着话音往上弯了一下，但那点弧度很快就被他抿住了。
　　邢锋翼终于等到了某个满意的答案似的，把笔帽拔开，在草稿纸上轻快地写起东西，不知道有没有听见翟楝芃嘟哝着补充的那句“只看你”。
　　翟楝芃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翻书了，邢锋翼看着他的睫毛，指尖被什么击中似的，停下了写字的笔尖，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落下去。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心里的兔子，此时蹲了下来，安安静静地，好像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待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