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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二卷:第一章 砚辞躯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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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语
我借了他的眼睛,才看清自己当年落的泪,落进了哪片青砖缝里。可看清之后才发现——他的胃里,也有一块我够不着的地方。——沈知微
我醒来的时候,闻见一股陌生的沉水香。
不是我的枕头。我不熏香。我的枕头上只有皂角的淡味,用了很多年,已经淡得快闻不到了。但此刻贴着我脸颊的布料是陌生的,带着一股极浅的、冷冽的香气,像雪后松枝折断时渗出的汁液。
我动了一下手指。指腹下的触感告诉我:我躺在一张很阔的床上。比我自己的床宽了将近一倍,被褥的料子也不同,沉甸甸的,像一整片云压在身上。
我睁开眼。
帐顶是深青色的。不是我的帐顶那一层褪了色的月白。深青色的帐幔垂下来,边缘压着一圈银线绣的暗纹,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但手指擦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圈绣纹凸起的触感。我盯着那片深青色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
然后我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虎口处有薄茧。不是我的手。我的手指没有这么长。我的虎口没有被笔杆磨出的茧。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靴子搁在脚踏上,我赤脚踩过地面,木地板的凉意从脚心窜上来。
我走到铜镜前面。镜中映出一张脸。下颌线条凌厉,眉峰微蹙,薄唇抿着,眼尾微微上挑——谢砚辞的脸。
我盯着镜中的那张脸。镜中人也盯着我。我伸出手,镜中人同步抬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镜面。我慢慢地把手指收回来,低头看着那几根修长的指节——那是谢砚辞的手。
我抬起另一只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颌。镜中人同步摸了一下下颌。皮肤的触感温热而真实,和我的脸没有区别,但那轮廓不是我的。
我张开嘴,想喊一声。声音从嗓子里涌出来的时候,我愣住了。那声音不是我的。低沉的、微哑的男声,带着一种我从未在自己嗓子里听过的共鸣。我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掌心贴着嘴唇,我能感觉到自己急促的呼吸扑在掌心里,温热而潮湿。镜中的那张脸也捂住了嘴,眉头紧皱,像是刚刚意识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那只手。然后我抬起右手,对着镜中那张脸,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
脆响在空旷的卧房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厚实的帷幔吞没了。镜中的谢砚辞偏过头去,右颊泛起一片红痕。我自己的掌心里传来火辣辣的痛感——那是打完之后留下的余疼。
疼的。从掌心里传来的疼,从指尖传来的疼,从我咬紧的牙关里传来的疼。我捂着自己发烫的掌心,盯着镜中那张脸上缓缓浮现的红痕,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一口气没续上就断了。
"……疼。"
我对着镜中的那张脸说。声音是哑的,低低的,像石头滚过砂砾的声音。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通红的手掌,然后重新抬起头来看着铜镜里那张被打过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谢砚辞,你也会有觉得疼的一天。"
镜中人没有回答。铜镜照着我,不,照着他。照着这张我熟悉了半生又陌生了半生的脸。我慢慢地在那面铜镜前面坐了下来,坐了很久。坐到手心的红痕褪成了淡淡的粉色,坐到窗外的天光从深蓝变成灰白。
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我的视线一直在镜中那张脸上来回扫。我看他的眉毛——我从前只在远远的地方看见过它们皱起的样子,如今它们皱在我自己的额头上面。我看他的眼睛——那双我曾经隔着宴席、隔着回廊、隔着谢家重重院墙远远望过的眼睛,如今正从铜镜里回望着我,瞳色深而沉,像一潭多年未见底的静水。我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元灯会那年,他站在正厅侧门的门槛里侧,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满堂宾客。扫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了大约一息。当时我以为那是"看见"——是被选中了、是被注意到了、是他和旁人不一样的那种"看见"。如今我从铜镜里看着同一双眼睛,忽然发现那双眼的虹膜颜色很深,深到光落进去的时候只反射出一层薄薄的暖色,底下的暗涌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半息停留里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有。但此刻我坐在这具身体里,透过这双眼睛看出去,我发现自己从另一个方向看见了从前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东西——这双眼睛看向你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它在看什么。
我移开视线。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袍——深青色寝衣,襟口微微敞着,锁骨和喉结的轮廓清晰可见。谢砚辞的喉结。我伸手碰了一下那个位置,凸起的软骨在我指腹底下微微滚动了一下,喉结动了,吞咽了一声。我自己咽了一口唾沫。
我忽然觉得整个房间在转。
我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案边缘。案角搁着一盏冷透了的茶,茶汤映着我如今的脸。我低头看着茶汤里那张倒映的、模糊不清的面孔,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经亮起来的天色。我必须想清楚一件事:我是谁。
我死了。我记得自己倒在血泊里,记得那三道刀锋落下来的次序,记得谢砚辞的肩窝压在我额前时的温度。我死过了。然后我醒了。我醒在了谢砚辞的身体里。
可这具身体不是满的。我进来的时候,里面是空的。我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像推开一扇门走进一间屋子,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另一道呼吸。空的。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是暂时不在,还是已经走了。我只是感觉到了那片空——那片空的程度足够让另一个人落进来。
这意味着什么?我侵占了一具空壳?是他也在那场刺杀里受了伤,魂魄离开了身体?还是别的什么我此刻想不明白的东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不在。现在这具身体里只有我。我要在这里待多久,怎么待,我不知道。
我扶着案沿,慢慢直起身来。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亮了,一只鸟在檐角叫了两声,尾音拖得很长。我听着那道鸟鸣,忽然想起昨日——不对,是"我"昨日,在那个已经回不去的昨日里,我应该已经断了气。
我低头看着铜镜里那张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敲门,声音恭敬而克制:"公子,辰时了。今日朝会,该起身了。"
我愣了一息。然后我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弧度很淡,像一盏灯在风里晃了一下。我对着铜镜里的谢砚辞,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你也有被人叫醒的一天。"
然后我站了起来。
我要去上朝了。用谢砚辞的身体,替谢砚辞上朝。我没有资格替自己选什么。我只是醒在了这里。然后门在响。而我必须站起来。
很多年后,我回望那一夜,发现自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我站在铜镜前面扇了自己一巴掌,疼得掌心发麻。但我分不清那是梦,还是我醒来之前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我只记得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往后一年,我每天都会在铜镜里看见这张脸。看着它慢慢染上我的习惯,我的表情,我笑起来时嘴角先翘右边再翘左边的那个弧度。
等它完全变成"我"的时候,已经快到该还给他的时候了。他醒来之后,看见铜镜里的自己,会不会觉得那张脸有一点点陌生?会不会觉得嘴角的弧度好像不太对?他会不会看着镜子,想起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他不会。因为他不知道我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