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在雨停那天》听雨惜汝

33、遗忘加速 她开始忘记

　　她开始忘记回家的路。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盐。只有两百米的路。她走了很久。程暮在家等。等了二十分钟，她还没回来。他下楼去找。他走到便利店门口，没看见她。他沿着路往两边看。然后他看见她了。她站在小区外面那条街的拐角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站在那里，左右张望。她的表情很茫然。像一个第一次来这个地方的人，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他快步走过去。他走到她面前。她看见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那亮光里还有一丝没有完全退去的慌张。她说：“我……我走错了。我走到那边去了。绕了一圈。”她指着反方向的那条路。她说话时带着笑。可那笑是撑出来的。她攥着塑料袋的手，指节发白。他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他说：“我刚想出来接你。正好碰上了。”他说得很轻，很自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她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在给她台阶下。她说：“嗯。走吧。盐买到了。”

　　他牵起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他攥紧了。她跟着他走。两个人进了小区。她忽然说：“程暮。我刚才站在那个路口。我认不出哪边是家了。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没有看他。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他没有接话。他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他说：“以后你别一个人出来了。要去哪儿，我陪你。”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她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然后她重新伸进去。十指扣住他的。她说：“走吧。回家。”他没再说什么。他牵着她。两个人走在黄昏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步子很慢。他的步子更慢。他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的肩膀靠过来。他们走得很近。像一个人。

　　那天晚上，她做了饭。她做了三个菜。端上桌时，她愣了一下。她说：“怎么这么多。”他说：“你做的。你忘了。”她笑了笑。她说：“对。我忘了。我今天想做两个的。手一抖。多做了一个。”她说得很轻松。他拿起筷子。他每个菜都夹了一口。他说：“好吃。都好吃。”她坐下来。她吃得很慢。她吃着吃着，忽然说：“程暮。我今天做菜，忘了有没有放盐。我是尝了才想起来的。以前不用尝。手一抖就知道。”

　　他放下筷子。他看着她。她的眼睛没有看他。她看着碗里的饭。她说：“我是不是越来越没用了。”他说：“没有。你做的菜还是好吃。”她说：“你就知道说好听的。”他说：“我说的是实话。”

　　她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她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饭吃完。她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他去收碗时，发现她那碗饭底下，压着一张纸巾。纸巾上有一小块被水洇过的痕迹。是圆的。像一滴眼泪砸出来的。他把纸巾攥在手里。他站在水槽前。他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大。他弯下腰。他撑着水槽的边缘。他用力吸了一口气。他让水声盖过他喉咙里的声音。他把那张纸巾揉成很小的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他回到客厅时，她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她冲他笑。她说：“你洗碗好慢。”他说：“下次快点。”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开始忘记更多东西。她忘了关火。忘了关窗。忘了他刚刚跟她说过的话。有一次，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她看了很久。她说：“这个怎么开。”他走过去。他把遥控器拿过来。他按下开关。电视亮了。她说：“哦。我又忘了。”他说：“没事。我有时候也找不着。”她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种很淡的难过。她说：“程暮。你不用每次都哄我。”

　　他愣了一下。他说：“我没有哄你。”她说：“你有。你每次都说你也有。可你从来不会忘。”她坐在沙发上。她抱着那个靠垫。她把下巴搁在靠垫上。她说：“我从前记性多好啊。我什么都能记住。你第一次送我什么礼物。我们第一次吵架。你第一次给我煮面。我都记得。我记得比你还清楚。可现在。我连遥控器怎么开都忘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她说：“程暮。我是不是在一点一点地死掉。”他走过去。他蹲在她面前。他握住她的手。他说：“没有。你只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她说：“你又在哄我。”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说：“未晞。你记得茉莉吗。”她说：“记得。”他说：“记得下雨吗。”她说：“记得。”他说：“记得我叫什么吗。”她说：“程暮。你叫程暮。我忘了全世界。也不会忘了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她的眼睛看着他。她的目光很亮。像她第一次说“我信你”时那样。他低下头。他把额头抵在她的膝盖上。他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她摸着他的头发。她说：“程暮。你别这样。我还在。现在还在。”

　　那天夜里，她睡着后，他一个人走到阳台上。他看着那三盆茉莉。夜风很凉。他站了很久。他掏出手机。他打开备忘录。那个他每天记录她日常的本子。他打了一段话。他写：“今天她忘记回家的路了。她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她没哭。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个迷路的小孩。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冲我笑了一下。她说她走错了。她不想让我担心。她做的菜还是好吃。可她忘了放盐。她尝了才想起来。她问我她是不是越来越没用了。我说没有。我哄了她。她知道我在哄她。她还是笑了。她笑的时候，比什么都好看。未晞。你不要怕。你忘了路，我就牵你走。你忘了盐，我就蘸酱油。你忘了遥控器怎么开，我就帮你开。你忘了所有的事，我就一件一件讲给你听。你把我忘了，我就重新追你。你放心。我哪儿也不去。”

　　他打完了。他看了很久。他没有存。他锁了屏。他把手机装回口袋。他回到卧室。她睡着了。她的脸侧向门口。她的一只手搭在枕边。她呼吸很轻。他躺下来。他从后面抱住她。他贴着她的后背。他闭上眼。他在黑暗里说：“未晞。晚安。”她没有回应。她睡得很沉。可他知道。明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还会看见他。还会叫出他的名字。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很黑。没有月亮。也没有雨。风从阳台吹进来。那三盆茉莉在夜色里轻轻摇。像在替她答一句。又像在替他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