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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他第一次叫她全名 林未晞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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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未晞开始躲他了。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躲。她不会摔门,不会冷战,不会摔碗摔筷子。她甚至比以前更温柔。早晨他出门,她还会站在门口说“路上慢点”。晚上他回来,她还会把饭菜热好,端到桌上。可她的人,在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退得极慢。慢得他起初没察觉。等他察觉的时候,她已经退到了河对岸。他看得见她,却够不着了。
最开始是她的时间。
她以前总在傍晚前回来。天快黑的时候,她会背着那个灰扑扑的工具包,出现在小区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有泥也有汗。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她会在楼下先拍一拍身上的土,然后抬头,看见他站在阳台上,就冲他挥手。他听见她上楼的脚步声,很轻快。她进门,换鞋,把工具包放在墙角。她会说:“今天刷了一整面墙。手都抬不起来了。”他会说:“你别太拼。”她说:“不拼不行。秋天快到了。一下雨就干不了活。”
后来,她回来得越来越晚。
天黑了,她还没到家。他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路灯亮着。路上没有什么人。他等了很久。等到饭菜凉了,等到他把饭菜热了一遍。她还没回来。他给她发消息。她很久才回,说“马上就回来”。那个“马上”,有时候是一个小时。有时候更长。
她回来的时候,不再挥手了。她低着头,走到楼下,径直上楼。脚步声很沉。像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她推开门,说“我回来了”,语气很平。她换鞋的时候不看他。她把工具包放下,去洗手。水声哗哗的。他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的背很薄。她的肩膀微微向下塌着。他想说点什么。可她的背影在告诉他:别问。
有一天,他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他把车开到她修戏台的那条路上去。他把车停在土路边,远远地看。他看见她了。她蹲在戏台前面,一个人。天快黑了。她还没有收工。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穿着那件旧外套。她身边放着那个红塑料桶。桶里的水已经浑得看不见底。她用手撑了一下膝盖,慢慢站起来。她站得很费劲。站直之后,她在原地停了很久。像在等那阵头晕过去。风把她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她整个人,像一棵被风推着往前走的枯草。她转身去收拾工具。她的动作很慢。她蹲下,捡起一样工具,放进包里。再蹲下,捡起另一样。她弯了好几次腰。每一次都很慢。像那些工具,比她的身体还重。
程暮坐在车里。他的手握着方向盘。他攥得很紧。他的指甲嵌进了掌心。他没有下车。他不敢。他怕她看见他。她看见他,会装作没事。她会笑着说:“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不让你来吗。”她会硬撑着在他面前把东西收拾完,然后跟他一起回家。然后第二天,她还是会一个人来。她不想让他看见她累的样子。他看见了,就是撕了她的脸。他只能坐在车里。看着她一个人,在风里把工具收完。看着她背上那个包,一步一步,走出野地。他发动了车子。他先她一步,开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他做了一桌菜。她进门时,他坐在餐桌前等她。她换鞋,去洗手。然后她走过来,坐下。她看见那一桌菜,愣了一下。她说:“今天什么日子。”他说:“没有。就是想做饭。”她说:“哦。”她拿起筷子。她吃得很慢。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她说:“我吃好了。有点累。先去洗澡。”她站起来,往浴室走。他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他张了张嘴。他说:“未晞。”
她停住了。她没有回头。
他说:“你是不是在躲我。”
浴室门口。她的背僵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她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很久没有人搅动过的水。她说:“没有。我就是累。戏台快修完了。我想趁天好,多做点。”
他看着她。他知道她在说谎。她每天回来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她拿筷子的时候在抖。她连拧毛巾都拧不干了。他看见了。他都看见了。可他不能说。他要是说了,她就会知道他去过工地。她就会知道他看见了她站不起来的样子。她就会知道,她藏了这么久的那个“我自己可以”,其实早就被他看穿了。他不能说。他只能看着她走进浴室。关上门。水声响起来。
他在餐桌前坐了很久。桌上的菜都凉了。他一口都没吃。
那之后,她开始更早出门。更晚回来。她开始吃很少的饭。她开始在他面前也不太笑了。她会在阳台上待很久。不说话。就看着那两盆茉莉。他站在客厅里。隔着玻璃门,看着她的背影。他觉得她离他越来越远。远得他伸出手,都碰不到她的衣角了。
他试过。他试过坐在她身边,陪她看天。她没拒绝。可她也不说话。他试过在睡前从背后抱住她。她没有推开他。可她的背是僵的。他抱了一会儿。她小声说:“程暮,我热。”他就松开了。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她也知道他在怕什么。可他们谁都不说。他们像两个站在薄冰上的人。都知道冰在裂。可谁都不敢低头。一低头,就会看见脚底下那些正在蔓延的裂纹。他们只能站着。只能维持着那个小心翼翼的姿态。只能假装冰面还是平的。还是能撑住他们两个人的重量的。
那天傍晚,他又去找她了。
他没有告诉她。他下班后直接开车去了戏台。他把车停在老地方。他没走近。他远远地看。天快黑了。风比往常更大。他看见她蹲在台基上。她在给一根柱子刷桐油。她的动作很慢。她刷一下,停一下。她的头低着。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穿的那件外套,袖口已经磨得发亮了。她整个人缩在那件外套里。很小。很单薄。她刷着刷着,忽然停下了。她把刷子放进桶里。她慢慢站起来。她扶着柱子。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她看见了那辆车。
她站在那里。隔着几十米。她看着他。他坐在车里。他知道她看见了。他也知道,她一定在想,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看见了什么。他有没有看见她刚才扶着柱子、站不起来的样子。他看见她慢慢朝他这边走过来。她走得不快。她的步子很稳。她走到车边。她弯下腰。她敲了敲车窗。他摇下车窗。她看着他。她的脸上很平静。她说:“你来了。”
他说:“嗯。”
她说:“来了怎么不下车。”
他说:“怕打扰你。”
她看着他。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可那个笑没出来。她说:“走吧。回家了。”
他下了车。他走到她身边。他接过她手里的工具包。她没推辞。她让他拿着。他们一起往她的工具堆那边走。她收拾东西。他站在旁边。他看见她的手。她的手指在抖。她把一把刻刀装进包里。她装了好几次才装进去。他伸出手。他说:“我来。”
她没让。她把包拉上。她说:“我能行。”
她背上包。她朝大路走去。他跟在她身后。他们之间隔着两步远。风从背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她没回头。她忽然说:“程暮。你不用天天来接我。我自己能回去。”
他说:“我没来接你。我顺路。”
她停了一下。她没揭穿他。她知道他在骗她。她知道那条路根本就不顺。可她不想说了。她太累了。她只是继续往前走。他跟着。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土路上。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很长。可那两个影子,始终没有叠在一起。
他们回到家。她洗了澡。她坐在沙发上。她看起来很倦。她的眼睛半闭着。他坐到她身边。他想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
“林未晞。”
他叫了她的全名。她睁开眼。她偏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他的眼睛很黑。他说:“你别怕我。”
她愣了一下。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她说:“我没有怕你。”
他说:“你有。你最近一直在躲我。你不让我去戏台。你回来得越来越晚。你吃饭的时候不看我。你睡觉的时候背对着我。你以前不这样。”
她没说话。她看着他。她的眼睛慢慢红了。她说:“程暮。我不是怕你。我怕的是……”
她停住了。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没有往下说。
“怕什么。”他问她。他的声音很轻。
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她慢慢地说:“我怕的是,你变成我不认识的人。”
他怔住了。
她说:“你每天回来身上有烟味。你半夜不睡。你眼睛红得像哭过。你以前从来不这样。程暮,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越来越远。我伸手,够不到你。我说话,你听不见。你在做那件事。你不告诉我。你当我不知道。可我都知道。我只是不敢问。我怕我一问,你就真的不回来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她的声音很稳。可那种稳,比哭更让他受不了。像一个人把所有眼泪都咽回去了。只剩下一把干涩的嗓子。
他看着她。他张了张嘴。他想说对不起。他想说他没有变。他想说他还是那个他。可他知道,他变了。他确实变了。他变得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他为了留住她,把自己拆成了一堆碎片。他每天都在拼。可拼来拼去,都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他把她的手拉过来。他握住了。她的手很凉。
他说:“我没有变。我还是我。你信我。”
她说:“我信你。可我信不过那件事。”
他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他的额头抵着她的手背。他说:“那我不做了。”
她看着他。她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她知道他在说谎。可她不想拆穿。她太累了。她只是轻轻把手抽回来。她说:“我去睡了。”
她站起来。她走进卧室。她没有回头。他坐在沙发上。他一个人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卧室。他在沙发上躺下了。他没有关灯。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他听见卧室里很安静。她大概已经睡着了。他翻了个身。他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胸口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透不过气。他知道,他说了谎。他说“那我不做了”。可他知道,他停不下来。那条路,他已经走得太远了。远得他回头一看,来时的路都模糊了。他只能往前走。哪怕前面是悬崖。
卧室里。林未晞没有睡着。
她侧躺着。面朝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知道他在客厅。她知道他一定没睡。她听着外面的动静。很静。只有冰箱的嗡鸣。和偶尔的风声。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她想,他们两个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他们明明那么相爱。他们明明都是为了对方好。可为什么,他们现在连抱一下,都要这么小心。她闭上眼。她对自己说:林未晞。你不能怪他。你只能怪那场雨。那场还没下、就已经把你们困住的雨。
雨。她忽然很想听雨。她等了很久。窗外一直没有声音。她知道,雨没有来。可她不知道,从这一天起,他们之间,开始有了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下在两个人的心里。谁也看不见。谁也听不见。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冷。湿。透不过气。而这场雨,会一直下。下到其中一个人,再也走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