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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她的梦 那天傍晚, ...

  •   那天傍晚,林未晞从戏台回来得比平时早。

      天阴了一整天。她蹲在台基上刷青砖,刷着刷着,觉得眼睛发花。她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摔下去。她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风从野地里吹过来,很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灰白的泥浆,指甲缝里塞着青苔的碎屑。她忽然不想再刷了。她把刷子放进水桶里,收拾了工具,背着包往回走。

      到家时天还亮着。屋里没有人。程暮的拖鞋摆在门口,一只朝左,一只朝右,像他早上出门时踢掉的。她弯腰把它们摆正。她做了饭。一个人的饭。她吃得很少。洗完碗,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看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她觉得很累。不是干活的那种累。是从身体最深的地方渗出来的、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的那种累。她靠着沙发,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栋灰色的楼前面。

      那楼不高。六层。水泥墙面。窗户很小。她认得。那是她跟踪程暮来过的那栋楼。她就站在马路对面。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飞。她穿着那件灰白色的薄外套。她低头看自己的鞋。鞋上全是干了的泥点。那是从戏台带来的。她记得。她往马路对面看。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是个女人。

      她穿着和林未晞一模一样的衣服。灰白色薄外套。黑色长裤。白色的帆布鞋。头发也是她的头发。披着。有几缕被风吹到脸上。她走到马路边上,停住了。她抬起头。林未晞看见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和她完全一样的脸。眼睛是她的眼睛。嘴唇是她的嘴唇。连右边眉尾那道很淡的小疤都在。那是她小时候磕出来的。除了她自己,没几个人知道。可那个人脸上有。一模一样。

      那个人看着她。笑了一下。

      她笑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和林未晞一模一样。

      林未晞站在马路这边。她想喊。可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看见那个人转过头,朝另一边的方向看过去。那边站着一个人。程暮。他站在路对面。他的手插在裤兜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他看见了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他笑了。他朝那个人走过去。他伸出手。他牵住了那个人的手。他们一起转身,往那栋楼里走。

      林未晞喊出来了。

      “程暮!”

      她的声音很大。大得她自己的耳朵都震了一下。可他没有回头。他牵着那个人的手,走进了那扇灰色的铁门。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很轻的一声。她站在原地。她的腿像被灌了铅。她想跑过去。可她动不了。她只能看着。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扇门后面,她的丈夫,和另一个“她”。风很大。她的眼泪流下来了。滚烫的。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她低下头。她看见地上的水洼里,倒映着自己的脸。可那张脸,正在慢慢变淡。变模糊。像被雨冲掉的水墨。她伸手去摸。指尖碰到水面。倒影碎了。

      她醒了。

      满脸都是泪。枕巾湿了一大片,贴在脖子上。凉凉的。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她喘不上气。她偏过头。程暮睡在她身边。他侧躺着。背对着她。他的呼吸很轻。他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睡得很沉。可他眉心皱得很紧。像在梦里也在处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她看着他。她慢慢抬起手。她想摸一下他的眉。把他的褶皱揉开。她的手指伸到半空。停住了。她看见他的手。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垂在床边。指节微微弯曲。那是一只很熟悉的手。她牵过。她摸过。她把它贴在自己脸上过。可在梦里,那只手牵了别人。和她的手一模一样的别人。

      她把手指收了回来。

      她坐起来。很轻。她下了床。光着脚。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没回去穿拖鞋。她走到客厅。她打开阳台的门。夜风灌进来。她站在阳台上。外面没有星星。天很低。云层厚厚的。城市在黑夜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她看见那两盆茉莉。静静地蹲在角落里。叶子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她蹲下来。她伸出手。碰了碰最顶上那朵花苞。花苞很小。鼓鼓的。被她的指尖一碰,轻轻颤了一下。

      她看着那朵花苞。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未晞。白露未晞。露水还没有干。太阳出来之前,它还亮着。还在。可太阳终归要出来的。等它出来了,这些露水就会消失。不是流走了。不是被谁擦掉了。就是没了。干干净净。像从没存在过。她一直以为,她还有时间。她以为只要她够小心,够努力,把东西一样一样记在手机里,把重要的人一句一句写在备忘录里,她就能拖住自己。她以为她能把那个正在一点点消失的自己,拽回来。

      可这个梦告诉她:你拖不住。他身边,很快会站着另一个“你”。那个“你”不会忘记任何事。那个“你”不会蹲在戏台上站不起来。那个“你”会笑,会说话,会爱他。那个“你”什么都有。而真正的你,会站在风里。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他也听不见。

      她蹲在那里。她的手还搭在花盆边沿上。她的指尖还沾着露水的凉意。她忽然觉得很冷。她抱住自己的胳膊。她的肩膀在抖。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干得发疼。她只是蹲着。缩成很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猫。不知道家在哪里。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身后有一双手臂,从后面把她整个人圈住了。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醒来的困意。

      “你怎么在这儿?”他说。“我醒了没看见你。吓了我一跳。”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侧。她忽然很想哭。可她忍住了。

      “睡不着。”她说。

      “做噩梦了?”

      “嗯。”

      他把她的身体转过来。她面对着他。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可他看见她的脸时,整个人一下子就醒了。他看见她脸上的泪痕。他的表情变了。

      “你哭了。”他说。

      她摇头。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夜里开的一朵小白花。她说:“没有。风吹的。”

      他不信。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眼角残留的水痕。他说:“梦见什么了?”

      她看着他。她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全是她。只有她。她现在还认得。他现在也还认得。可她想,这样的清晨和夜晚,还剩多少个。她忽然说:“程暮,你以后会忘了我吗。”

      他愣了一下。他说:“说什么傻话。”

      她说:“要是有一天,你面前站着一个和我一样的人。你会认出来哪个是我吗。”

      他的呼吸停了一秒。他看着她。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说不出口。他只能把她拉进怀里。他抱得很紧。他说:“不会有那一天。我只有你。就你一个。”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她听见他的心跳。很快。他的身体很热。她抱紧他。她很想相信他。可她做不到。因为她知道,他正在做的事,就是为了让那一天到来。他没有错。她也没有错。他们只是站在一条路的两端,朝彼此喊话。声音全被风吹散了。他们谁也听不见谁。

      “程暮。”她在他怀里说。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认不出我了。你就看看我的手。”她把她的手从他怀里抽出来。她的手很细。指节有些发白。她的手背上有一些细小的疤。那是刻刀和旧木头留下的。她把那只手举到他面前。她说:“这双手,修过两百年的戏台。这双手,给你做过饭。这双手,写过你的名字。你记住这双手。你要是认不出我了,你就看手。你看了手,你就知道了。”

      他看着她那只手。那只手在夜风里微微发抖。他握住它。他把它贴在自己脸上。他说:“我记住了。”

      她说:“你发誓。”

      他说:“我发誓。”

      她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她说:“那好。我信你。”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太阳还没出来。可东边的云层后面,已经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盆茉莉。花瓣上全是露水。一粒一粒的。亮晶晶的。她知道,再过一会儿,太阳出来,这些露水就没了。她站起来。她拉着他的手。她说:“进屋吧。我给你煮面。”

      他跟着她站起来。他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她的脚还是光着的。地板上留下一个个很浅的脚印。他忽然觉得,那些脚印,也在慢慢地干掉。慢慢地消失。像她一样。

      他没有说。他跟着她走进了屋里。天越来越亮了。阳台上的露水,正在一点一点地,蒸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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