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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棠风起,初见逢君 大靖景和七 ...

  •   时值大靖景和七年,暮春三月,正是海棠盛放的时节。

      京郊西郊的海棠园,乃是京畿一带最为出名的赏花胜地。园内遍植西府海棠,历经数代培植,古树参天,每到暮春,万千花苞齐齐绽放,粉白层层叠叠,如云堆雪覆,绵延数里。春风一过,满树花枝摇曳,无数花瓣便脱离枝头,漫天漫地扬扬而落,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花雨,青石铺就的曲折游廊之上,厚厚积了一层落瓣,人每一步踏下,脚下便会发出花瓣被碾碎的极轻微响,清甜的花香漫在湿润的春风里,萦绕不散。

      今年的海棠雅集,由翰林院一众文臣牵头筹办。大靖文风鼎盛,春日游宴赋诗乃是世家之间的惯例,京城里但凡排得上名号的勋贵世家、文官武将,皆会派遣家中子弟赴宴。一时间海棠园内车马骈阗,朱轮华毂停满园外长街,衣香鬓影,笙歌丝竹之声隔着重重花树远远飘散开,赋诗行令,笑语喧哗,一派盛世光景。

      苏晚璃便是在这样一日,踏入了海棠园。

      她年十七,是当朝太傅苏敬渊的嫡长女。苏家世代文官,书香传家,苏太傅为官清正刚直,在朝堂之中素来以风骨著称,对待家中儿女的教养,亦不同于寻常世家。别家闺阁女子,自小便困于深闺,日日研习女红、闺训,只求习得柔顺恭谨,将来寻一门上好姻亲。苏家却不一样,苏敬渊并不拘守世俗对女子的桎梏,自小便允许苏晚璃入家塾听学,通读经史策论,纵论古今治乱。

      也正因这般教养,苏晚璃身上,兼具闺阁女子的温婉娴静,又藏着一份寻常贵女难得的清醒与眼界。

      今日赴宴,她身着一身月白色暗绣折枝玉兰花的广袖襦裙,裙摆随着步履轻轻拂过地面。乌黑如云的长发梳成垂鬟分肖髻,并未堆砌满头璀璨珠翠,仅簪了一支圆润的东珠银簪,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坠,素净淡雅,于满目姹紫嫣红的世家小姐之中,反倒格外惹眼。

      贴身侍女青禾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薄纱披风,低声劝道:“小姐,诸位夫人小姐都在前边海棠亭行酒赋诗,太傅大人临行前特意嘱咐,让您多与各家夫人应酬,若是长久避于此处,反倒落了话柄。”

      苏晚璃抬眼望向前方人声鼎沸的方向,亭台之内觥筹交错,笑语声声。那些寒暄应酬,句句皆是场面虚言,人人脸上挂着客套笑意,心中却各有盘算。世家的游宴,从来不止赏花赋诗那么简单,实则是一场无声的姻亲权衡,少年男女彼此打量,各家夫人暗中品评,字字句句,皆关乎往后家族的荣辱联姻。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系着的羊脂玉扣,玉质温润冰凉。

      “青禾,我知晓父亲的用意。只是这般热闹,于我而言,太过耗神。我只往林子深处稍作片刻,避开人群,等会儿便回去赴席,不会误了事。”

      声音清和柔和,却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倦怠。

      青禾深知自家小姐性情,便不再多劝,只紧紧跟在她身侧,一同沿着被海棠花枝半掩的幽径,一步步向着园林深处行去。

      越往海棠林腹地深入,身后亭台的喧嚣便越是遥远。丝竹欢笑声被层层叠叠茂密的花树阻隔开来,到最后,耳畔便只剩下春风穿过花枝的簌簌轻响,花瓣不断坠落,落在肩头、发梢、衣袖之上。偌大一片花海,安静得几乎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四周游人渐渐绝迹,唯有满目粉白海棠一望无际。

      转过一株树龄逾百年的海棠古木,虬曲苍老的枝干向四周舒展,万千繁花压弯枝桠,就在这一树繁花之下,立着一个身影。

      那便是沈砚辞。

      彼时他二十一岁。

      一身玄色织暗云纹锦袍,衣料华贵沉敛,腰间束着墨玉带,悬挂一枚古朴玉珏。乌黑的发丝一丝不苟束于头顶,由一支厚重墨玉发冠固定。脊背挺拔笔直,如高山苍松,立于漫天纷飞的落花之中。

      只是那一张极为俊朗的面容之上,并无半分游春赏景该有的松弛愉悦。两道长眉微蹙,薄唇紧抿,一双眼眸深邃似寒潭,沉沉望着远处层叠花海,周身萦绕着一层浓重化不开的沉郁,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疏离之气,与这烂漫春光格格不入。

      苏晚璃的脚步猛地顿在了原地。

      京中关于沈砚辞的传闻,她早已听了无数遍。

      沈氏乃是大靖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根基盘根错节,族人遍布朝野,可风光之下亦是危机四伏。近些年来皇权与世家相互制衡,沈家首当其冲,风波迭起,数度险些倾覆。沈砚辞少年时便已经展露惊世之才,弱冠之年便入朝,以雷霆手段处理沈家一桩桩祸事,于朝堂多方势力之间辗转周旋,将摇摇欲坠的沈家苦苦支撑至今。

      整个沈氏全族上百口人的性命荣辱,完完全全压在了这个年轻男子的肩头。

      世人皆言沈大公子智计无双,杀伐果决,城府深不可测。京中无数世家提起沈砚辞,心中多是忌惮。京里的贵女们,仰慕他容貌才干者固然有之,可更多的,却是畏惧沈家所处的风口浪尖,不敢对他交付真心。

      苏晚璃从前只在宫宴或是朝堂家眷的聚会上远远见过沈砚辞几面,皆是众人环绕的场合,遥遥一瞥,从未有过近距离相见交谈的机缘。

      今日漫天海棠纷飞,无数花瓣洋洋洒洒落在他玄色衣袍肩头,粉白花瓣与沉黑锦色相映,他孤身立于繁花之下,一身孤峭落寞,那一瞬间,苏晚璃的心,毫无预兆重重颤动了一下。

      少女十七岁的心防,就在这片无边海棠花雨之中,悄然崩塌。

      她脚下踩到堆积厚实的落瓣,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声响。

      就是这一点细微动静,惊动了花树下出神沉思的沈砚辞。

      他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头颅慢慢侧转,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望过来。

      长睫浓密,缓缓掀起,那双寒潭一般深邃漆黑的眼眸,起初带着长久思虑政事的漠然冷意。当视线落到来人身上,看清是苏太傅的嫡女苏晚璃之时,他漆黑的瞳孔微微一动,随即收敛眼底那一层不加掩饰的沉郁,面上浮起世家公子得体而疏远的礼貌。

      依照本心,他本打算略一行礼便转身离开。

      如今沈家处境步步惊心,朝堂之上政敌环伺,无数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与朝中重臣家的闺阁女子私下独处,若是被旁人看见捕风捉影大肆宣扬,便会生出无数流言,于苏家、于沈家,皆是祸端。他本就应当避嫌,绝不与她在此地多做纠缠。

      “沈公子。”

      苏晚璃却先一步开口唤住了他。

      话音出口,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往日她素来自持冷静,遇事思虑周全,可此刻撞见此人,心绪纷乱,竟就这样脱口出声。

      话音落下,少女雪白的耳尖迅速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紧紧攥住襦裙的衣料,柔软的锦缎被捏出深深褶皱。

      沈砚辞脚步顿住,微微颔首,嗓音是如同玉石相击一般清泠低沉,带着长久思虑政事养成的稳重克制:“苏小姐。”

      海棠花瓣不断飘落,一两片轻轻落在二人的发间。

      苏晚璃定了定心神,努力压下胸腔之中汹涌翻涌的慌乱悸动。她抬眸,目光坦荡地迎上他的视线,不躲闪,不羞怯,面上浮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声音平稳从容:“方才远远望见公子独自立于花下。想来前面亭中宴饮喧嚣,应酬酬答使人倦怠。晚璃亦是不堪周旋,故而躲入这片海棠林中,无意前来惊扰公子,还望公子海涵。”

      她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闺阁少女面对声名赫赫的世家公子时的刻意逢迎讨好,也没有故作矜持的扭捏作态,坦荡自然,如同与一位相识多年的旧友闲谈。

      沈砚辞眼底那一层厚厚的寒冰壁垒,悄然裂开一道极细微的缝隙。

      这些年,主动前来靠近他的女子,他见过太多太多。

      有的女子贪图沈家滔天权势,言语之间满是攀附算计;有的女子倾慕他的容貌名望,处处小心翼翼,一言一行都在揣测他的喜好;还有的,是家族刻意安排,前来试探拉拢,每一句话背后都藏着家族利益。

      像苏晚璃这般,仅仅只因厌烦宴席喧嚣,便坦然上前搭话,心无城府,纯粹坦荡的女子,实在寥寥无几。

      他目光重新望向漫山盛放的海棠花海,春风拂动花枝,万千花瓣飞舞。

      “海棠如此盛大绝色,本该静心静观。笙歌喧闹,人情酬酢,反倒辜负这一场春日花开。”沈砚辞缓缓说道,语气之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得到他这句回应,苏晚璃心中稍稍安定。

      二人便就这样,站在百年海棠古木之下,于漫天纷飞花雨之中,慢慢闲谈起来。

      最开始,聊的不过是眼前景致,诗词歌赋,历朝文人咏海棠的诗篇。苏晚璃饱读诗书,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见解独到,谈吐清雅。

      话锋慢慢舒展,便渐渐聊到了当世时局,朝堂利弊,乃至民间百姓的疾苦。

      沈砚辞本以为,深宅之中养出来的世家贵女,最多只读些风花雪月的诗文,对于朝堂纷争、民间生民疾苦只会一无所知,只会沉溺闺阁情思。可几番交谈下来,他心中不由得生出真切的讶异。

      苏晚璃自小跟随苏太傅阅览策论奏章,对于朝堂各方势力,各州民生利弊,都有着属于自己冷静通透的看法。她看得清世家繁华之下潜藏的危机,明白盛世外衣之下,底层百姓所要承受的沉重赋税徭役,言谈之间,心怀悲悯,绝非困在内宅之中,只知伤春悲秋的寻常闺阁女子。

      长久压在沈砚辞心头的重重心事,平日里万万不可对外人吐露半分。朝堂之上皆是算计,同族之人各怀心思,身边亲信虽可信赖,却也只能商议权谋计策,没有人可以听他倾诉心底的疲惫煎熬。

      此时此刻,面对着眼前眉眼温润澄澈的少女,他心中紧绷多年的心弦,竟有片刻的松垮。

      他语气平淡,缓缓诉说起来。诉说沈家看似烈火烹油的荣华之下,那一副代代相传、挣脱不开的沉重枷锁;诉说身居高位,便是立于万丈悬崖边缘,一步踏错,便是全族覆灭;诉说沈家百余人的性命荣辱,全部沉甸甸压在他一人肩头,每一次朝堂对峙,每一次权衡抉择,脚下皆是锋利刀刃,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叙述的时候,语调始终平静克制,听不出过多激烈情绪,可一字一句之间,全部浸透了旁人难以想象的重压与煎熬。

      苏晚璃静静伫立在落花之中,安安静静听他诉说,没有贸然打断。

      一片轻薄柔软的海棠花瓣,悠悠飘飞,轻轻落在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之上。她没有抬手拂去,眼底漫起一层细密柔软的疼惜。

      世人仰望沈砚辞,看见的永远是他运筹帷幄,冷静强大,翻手便可搅动朝堂风云的模样。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要求他永远无坚不摧,永远思虑周全,永远扛住整个家族的命运。却极少有人会看见,卸下沈大公子这层身份,他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会疲惫,也会不堪重负。

      “世人皆艳羡世家门第荣光万丈,却看不见枷锁缠身之苦。身负万千重担之人,原不必时时刻刻逼迫自己坚不可摧。”

      苏晚璃的声音轻轻响起,音量不高,却无比真诚。没有廉价空洞的同情,也没有虚伪客套的安慰,只是简简单单一句共情。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沈砚辞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

      自少年承担起沈家重任起,宗族长辈不断向他灌输责任;朝中同僚或是敬畏,或是猜忌;政敌虎视眈眈,伺机等候他露出破绽。身边所有人对他,只有无穷无尽的期待与索取,所有人都告诉他,沈砚辞,你必须扛住,你不能输,沈家不能败。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认认真真告诉他,你不必永远做那个刀枪不入的沈大公子。

      春风卷动满树繁花,粉白落英环绕着他们二人旋转飞舞。外面宴会上的喧嚣,被重重花林彻底隔绝于外。这短短片刻花海之下的相逢,如同一场短暂虚幻的春日幻梦。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之间,日头已经渐渐向西偏移。

      远处传来侍女轻声的呼唤,想来前边海棠亭之中雅集快要进入下一环节,若是长久不现身,定会引人议论。离别之时将近。

      苏晚璃的心底万般不舍,她犹豫片刻,缓缓抬起手,自广袖宽大的衣袖之中,取出一方小小的锦缎荷包。

      荷包以月白软缎缝制而成,面上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绣出的一簇盛放海棠,针脚细密工整,纹样灵动。荷包内部,填满了晒干阴干的海棠花瓣,又混合了安神舒缓的香料,乃是她连日夜里在灯下亲手缝制完成。

      捧着荷包的双手微微有一丝轻颤,少女的脸颊染上一层绯红,连脖颈都泛出淡淡的粉色。她双手捧着荷包,微微向前递到沈砚辞的面前。

      “这是晚璃闲时亲手缝制,荷包内香料可以安神。公子终日思虑繁多,心神耗损过重。若是不嫌弃晚璃手艺粗陋,还请公子收下。”

      这一方小小的荷包,藏着她少女满腔炽热、羞怯而毫无保留的爱慕心意。

      沈砚辞垂眸,目光落在那枚绣着海棠的荷包之上,而后抬眼,直直望进苏晚璃那双透亮干净,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

      理智在他脑海之中高声警铃大作。

      如今沈家门祸未消,朝堂风波汹涌,自身祸福尚且难料。他万万不该在此刻接纳一位世家嫡女的情意,一旦动情,便是将苏晚璃,乃至整个苏家,都拖拽进沈家这趟汹涌莫测的漩涡之中,未来不知会引来何等滔天祸事。

      最好的做法,便是委婉推辞,将这份情意就此回绝,二人保持朝堂世家之间该有的距离,从此不复私下相见。

      可当他望着少女那双盛满赤诚爱慕的眼睛,那份纯粹滚烫毫无算计的真心捧至眼前,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一句冰冷的拒绝。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伸出手。

      那是一双常年握笔批阅卷宗、执掌权谋策算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握笔磨出来的厚茧。他小心翼翼接过那一方荷包。指尖不经意之间,与少女纤细柔软的指尖轻轻相触,一丝温热转瞬交汇,随即又迅速分开。

      苏晚璃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飞快收回自己的手,慌忙垂下长长的眼睫,再也不敢抬头直视他的双眼,心口砰砰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

      “多谢苏小姐美意,这份心意,砚辞铭记于心。”

      沈砚辞将那枚海棠荷包郑重收起,贴身放进衣襟内侧,紧紧贴靠着心口的位置。原本一贯清冷的嗓音,此刻相比方才,柔和了许多,褪去几分惯有的凛冽寒气。

      海棠林中的这场初见,至此落下帷幕。

      苏晚璃带着侍女青禾转身离去,一步步走出这片海棠密林,往海棠亭方向回去。她一路心神恍惚,方才花树下相逢交谈的一幕幕,一遍一遍不断在脑海之中反复回放。春风吹过,衣襟上沾染的海棠花香久久不散,连同那个玄衣男子沉冷俊朗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了十七岁少女的心底。

      自海棠园雅集一别之后,这份萌发的情愫,便如同雨后疯狂滋长的藤蔓,日夜缠绕在两个人的心上,挥之不去。

      可京中到处都是耳目,朝堂各方势力交错,无数眼睛盯着沈砚辞的一举一动。他们绝不能明目张胆地往来相会。

      于是他们便只能抓住世间一切细碎微小的机缘,谋求短暂的相见。

      上元灯节,京城彻夜花灯如海,万灯璀璨,人山人海。他们隔着熙攘人流遥遥相望,仅仅是一眼对视,便匆匆各自避开,不敢上前交谈。

      世家之间举办的宴席赏花宴会,回廊转角,假山花丛之后,抓住旁人不留意的片刻,匆匆说上寥寥数语,便要立刻分开,装作素无交情。

      他们假借借阅书卷字画为由,派遣身边极为可靠的心腹侍从,偷偷传递一封封简短私密的书笺信札。信纸上寥寥数行,字句斟酌,藏着克制压抑的思念。

      白日属于朝堂,属于家族,属于世俗世人。唯有沉沉深夜,万籁俱寂,整座京城灯火次第熄灭之后,他们才能够寻得片刻真正属于彼此的时辰。

      沈砚辞会避开沈府之中遍布的暗卫、眼线与族人侍从,换上一身素色常服,避开巡城的禁军,趁着浓重夜色,悄然绕到苏府后花园高高的围墙之外。

      苏晚璃则要等府内主院灯火熄灭,母亲与父亲安寝,府中丫鬟仆妇大多歇息安睡,她再遣开身边侍女,独自一人,悄悄来到后花园之中。

      有的时候,便隔着一堵冰冷厚重的高墙,两个人一墙内外,低声诉说心事,墙的这一头,墙的那一头,声音压得极低,唯恐被府内巡夜的仆役听见。

      若是运气极好,四下巡逻的护卫走远,她便可以登上后花园临水的那一座水榭。夜色沉沉,月光倾泻落在湖面,荷叶在晚风之中轻轻摇曳,荷香淡淡漫溢开来。沈砚辞便寻隐蔽小路,来到水榭之边,二人得以并肩而立,短暂相守。

      没有世俗男女幽会的热烈缱绻,大多数时候,就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并肩坐着。

      他会将朝堂之上那些万万不可对外人言说的阴谋、危机、算计,悄悄讲给她听。那些沉重凶险,他不能与同族亲人倾诉,却愿意在深夜说与她知晓。

      她会同他讲起闺中读书的感悟,讲苏家府内细碎平淡的日常,讲她看待世间善恶离合的所思所想。

      无数个寂静幽深的夜晚,爱意就这样在压抑克制之下,一点一点生根发芽,紧紧缠绕住两颗滚烫的心。

      沈砚辞无数次于深夜独自清醒,反复告诫自己,应当快刀斩乱麻,尽早斩断这份儿女情长。

      沈氏危机四伏,前路一片晦暗不明,他不能许诺给她安稳,这份感情,只会给苏晚璃招来无穷祸端。

      可是感情从来不是理智就可以随意控制的东西。越是拼命压抑克制,心底翻涌滋生出来的爱恋思念,便越是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人彻底淹没。

      又是一个夏夜,夜色深沉。

      一轮圆月悬于墨蓝色的天幕,皎洁如水的月光倾泻而下,铺满苏府后花园的整片湖面。晚风徐徐拂过,满池荷叶翻起层层碧浪,淡淡的荷香随风弥漫在空气之中,四下阒寂无声,府中所有人都已经沉沉睡去,偌大后花园,水榭之上,唯有他们二人。

      银白月光冲淡了沈砚辞平日里一身凌厉冷硬的锋芒,此刻他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再也掩藏不住的深重深情。

      他缓缓抬起手,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握住了苏晚璃纤细的手腕。他的掌心带着一丝微凉,指腹那一层薄茧,轻轻摩挲过少女细嫩柔软的肌肤。

      苏晚璃的身躯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却没有躲闪,没有后退。她慢慢抬起眼眸,抬眼望向他近在咫尺的脸庞,望进他那双盛满深情的漆黑眼眸之中。

      “晚璃。”

      沈砚辞低声呼唤她的名字,嗓音压抑不住地微微沙哑,每一字,都说得无比郑重,字字千钧,在如水月色之下缓缓响起。

      “如今沈家风波未平,朝堂暗流汹涌,政敌环伺,危机重重。我身陷棋局,身不由己,眼下,我尚且不能登门苏府,正式向太傅大人提亲求娶于你。”

      他拉起苏晚璃的手,将她纤细的手掌,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之上。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苏晚璃可以清晰真切地感受到,胸腔之下那一颗心脏,正在有力而滚烫地跳动。

      “再等我一些时日。待我平息沈家眼前这一场大劫,渡过朝堂这重重危机。到那时,我必定亲自备齐三书六礼,十里红妆,登门郑重求娶。这一生,沈砚辞唯愿娶你一人为妻。”

      月下私许的诺言,浸溶在一片温柔皎洁的月色之中,滚烫真挚。

      十七岁的苏晚璃,眼眶骤然温热,滚烫的热泪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滚落。泪水滑落,可她的脸上,却绽放出极为明亮、满是憧憬与欢喜的笑意。

      她将今夜这一番月下盟誓,当作了自己此生全部的信仰与归宿。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微微哽咽,语气却带着义无反顾的坚定。

      “我等你。沈砚辞,无论要熬过多少漫漫长夜,无论需要等待多少年,我都会等你。”

      彼时海棠的余香还萦绕记忆之中,今夜月色缱绻温柔。两个深陷情爱的少年男女,沉浸在这份滚烫的爱恋与美好的期许之内,全然看不见命运早已为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

      今夜这般动人滚烫的海誓山盟,在不久之后到来的狂风骤雨之中,终将会化作世间最为锋利冰冷的利刃,一刀一刀,凌迟两颗赤诚真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海棠风起,初见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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