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间收香火》半盏灯台

7、庙规 了尘是个体

　　了尘是个体面人。

　　体面到什么程度呢——他把平板往供桌上一支，PPT直接投在了庙墙上，还自带背景音乐，被姜宁一巴掌摁了静音。

　　"姜庙主，这是您这一个多月的数据。"了尘翻页，语气像念经一样平缓悦耳，"办结率百分之九十八，回访好评率百分之百，自然香火增速，全城第一。"

　　他抬起眼，笑："了不起。"

　　"但是，我们做了个测算。"PPT翻到下一页，一条陡峭上扬的红线，"照这个速度，您这间小庙，三个月后单月香火破千缕。姜庙主，您知道全城庙宇的平均水平吗？"

　　下一页，一条趴在地上的绿线。

　　"两缕。"了尘说，"其中两百三十七座庙，是零。"

　　"所以呢？"姜宁抱着胳膊。

　　"所以，普济寺愿意出这个价。"PPT翻到报价页，数字打得很足，"方案一，庙产整体转让：一次性付您三千缕香火，外送南天办'庙祝'编制考试的内部名额一个。"

　　"方案二，品牌加盟：挂'普济寺下院'的牌子，香火分成您三我七。我们负责推广、法会引流、线上许愿小程序，您只管——"了尘顿了顿，笑容标准，"稳住'显灵'的口碑就行。当然，显灵频次我们会有指导，一个月两到三次。饥饿营销，物以稀为贵。"

　　"方案三，"他声音放轻，"不合作。那么下个月起，本片区'香火特许经营'落地，您这间庙的愿单派发权限，会被收回。统筹管理，集中办理。"

　　"统筹到哪儿？"

　　"统筹到山上。"了尘微笑，"大庙，专业。"

　　庙里安静了几秒。

　　供桌上的橘灯睁开眼，看看了尘，又看看姜宁，尾巴尖轻轻拍了一下桌面。

　　姜宁笑了。

　　"问一句，"她说，"你们那个小程序，愿单办结率是多少？"

　　了尘的笑僵了一瞬："……运营口径不同。"

　　"我打听过了。"姜宁慢条斯理地，"普济寺线上许愿，一条愿望九块九，包月五十九，年卡打八折。求来的愿单堆在功德司，分类、归档、开光、引到法会超度——就是没人办。"

　　"办单不赚钱，姜庙主。"了尘收了笑，"许愿才赚钱。"

　　"巧了。"姜宁从供桌底下，拖出一块昨夜写好的木牌，拿起锤子，笃、笃、笃，三根钉子，把木牌钉在了庙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土地庙办事须知】

　　一、急愿当日受理，当日回访；
　　二、常愿三日内，必有回音；
　　三、大愿立案，与街坊共议；
　　四、只收香火，不收现金；不办会员，不卖开光；
　　五、香火随喜，心诚则灵；心不诚，也灵，就是排得慢些。

　　落款：土地娘娘（临时）姜宁。

　　了尘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姜庙主，您这是无证经营许愿业务。"

　　"我这儿是街道便民服务。"姜宁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不收费，不垄断，不拿神仙的牌子做买卖。你要举报，出门右转，府城城隍司，找方主簿。"

　　"您可想清楚了。"了尘收起平板，双手合十，笑容第一次有了温度——冷的那种，"普济寺背后是谁，您这种小庙，一辈子都摸不着。行业有行业的规矩——"

　　他念了句佛号，转身出门：

　　"小庙长太快，是要遭雷的。"

　　话音未落——

　　啪。啪。啪。

　　三张红愿，前后脚砸在供桌上，红光冲天而起，把他那句"遭雷"衬得跟谶语似的。

　　了尘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宁："……"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她按下胡思乱想，先抓愿单。三张，三件事：

　　一，出租车司机老宋，女儿明早手术，求平安；
　　二，独居的陈奶奶，摔在屋里起不来，求有人来；
　　三，巷口小卖部的电表冒火花，老板还在里屋睡觉，没看见。

　　姜宁倒吸一口凉气。

　　这才是"急愿"的全貌。不是每单，都给你留准备时间。

　　"橘灯！"

　　她抓起外套冲出门，声音撞在青石巷两边的老墙上：

　　"陈奶奶家！先去陈奶奶家！"

　　那一晚，青石巷的街坊看见了这样一幕：庙里那位小娘娘，抱着一只橘猫狂奔，挨家拍门，喊人、叫车、拉电闸，最后守在小卖部门口，陪着吓哭了的小老板，等供电局的人来。

　　十一点，三张红愿，一一销单。

　　【香火入账 +3 缕】【功德 +1】

　　功德簿还弹了个新词条，姜宁没顾上看。

　　她瘫在供桌边，累得像被抽了骨头。可心口那点东西，烧得旺旺的。

　　第二天一早，她被门口的动静吵醒。

　　推门一看，庙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巷子的人。

　　王秀芬带头，拎着当天第一炷香；陈奶奶胳膊上缠着纱布，让孙女扶着，非要亲自来道谢；老宋连夜从医院回来——女儿手术顺利——红着眼，往功德箱里（那是个旧饼干盒，不知哪家的孩子捐的）恭恭敬敬插了三炷香。

　　孙师傅一家也来了，抬着一块新匾。

　　上书四个大字：

　　有求必应。

　　姜宁站在庙门口，晨光落在那块"办事须知"上，也落在她脸上。

　　"诸位。"她清清嗓子，说出了神仙生涯的第一段就职宣言：

　　"庙小，规矩大。以后这庙，照牌子上办——急事当天办，常事三天回，大事，咱们一起想辙。"

　　"香火随意，心意到了就行。"

　　"办不成的，我姜宁亲自上门，给您赔不是。"

　　巷子里，掌声混着蒸笼的白汽，轰一下起来了。

　　人群最后头，一个路过的灰衣僧人驻足，看了一眼那块木牌，又看了一眼被众星捧月的姜宁，低下头，在手机上敲了一行字，发给山上：

　　【她说：不卖。】

　　当天深夜，功德簿幽幽亮起，弹出一行她从没见过的提示：

　　【巡查预告：府城城隍司主簿方鉴，三日后到访本庙】

　　【请做好台账备查】

　　姜宁盯着"台账"两个字，有点心虚地看向橘灯："台账……咱们有吗？"

　　橘灯用爪子拍了拍功德簿，又拍了拍她的小本本，最后拍了自己的脑门。

　　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俩，凑一个，勉强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