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
-
第二十四章
程心不吭声。
燕迟面色一沉,冷声道:“你不说是吧,好,我把司里的人挨个问上一遍。”
程心赶忙拦住他:“……那日指挥对季大人动刑,我看再打人就要给打死了,就上前拦了一下,指挥就也给了我一鞭。”
燕迟怒不可遏,心中更是愧疚,他那天满心满眼都是季怀真,竟把程心给忘了,当即要找李富年讨要个说法。
程心忙拉住他。
“眼下不用你找他麻烦,他也麻烦缠身,自身难保了!”
燕迟一怔,问道:“什么意思?”
程心左右各看一眼,压低声音道:“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当日指挥把从季府搜出的金刀送到陛下面前去,加上行宫太监的口供,人证物证俱在,陛下应当治季大人的罪才是。可是现在陛下非但不问责季大人,还准许他出诏狱。旁人都说,指挥送上去的证物是假的,就是为了栽赃陷害季大人。这样大的事情,本该快快结案才好,可陛下却没个动静,既不派人调查,也不宣指挥问话,就这样搁置着。眼下朝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和指挥走得近的那些人,都在揣测陛下的心思呢……”
燕迟心中起疑,当日他在乾清宫外苦苦求告徐善都不见他,偏的李富年送上去一把假的金刀,徐善就准许他接季怀真出诏狱了。
倒像是……
倒像是等着李富年自乱阵脚,自投罗网一样。
燕迟略一思索,嘱咐道:“前些日子你我调查的那些事情,那三份名单,你不可以对旁人提起。”
程心点头应下,抬眼看向燕迟,那人已转身离去。
燕迟一路去到乾清宫,被人拦在殿外。
他一亮腰牌,那太监却不为所动:“拓跋大人,陛下说了,大人这几日不必进宫当值,照顾好在诏狱里受苦的那位就行。”
大殿里传来杯盏砸在地上的声音,争吵声隐约传来,其中一人必然是徐善,可另外一人,竟是自己的义父陆晖。
“是不是只要这些人于江山有功,于朝廷有益,哪怕他们有天来逼宫,逼着朕把皇位还给兄长,逼着朕滚下皇位去当阶下囚,你陆晖也不在意?!”
“若真有这日,臣必定肝脑涂地陪着陛下!可眼下这些人身居要职,牵一发而动全身,难道陛下明知一口气处置了他们会扰乱民生运作,陛下也要一意孤行?!”
徐善听起来已是恼怒至极,燕迟正想细听,那太监却皮笑肉不笑地往他身前一挡,不容置喙地将他请走。
燕迟脑中尽是徐善和陆晖吵架时的只言片语,不知不觉行至文华殿附近,一人将他拦住。
那人身着赤红衣袍,饰金玉带,佩象牙冠,拿乌黑的眼睛将燕迟一望,这便是当朝太子,太上皇之子徐见纯了。
他伸手一手,指着燕迟:“我记得你。”
燕迟顺势看去,这才发现徐见纯左手的小手指长得有些怪,竟是大半根手指都被紫青胎记覆盖。
徐见纯说道:“我记得你,那日在行宫,是你仗义执言,不叫季大人为难我父亲。”
燕迟左右一看,见太子身旁并无仆人跟随,便知他是自己偷跑出来。
徐见纯又问:“你是陆晖陆大人的义子?”
燕迟点头,在他身前蹲下,替太子拢了拢外袍,温声问道:“伺候殿下的人呢?怎让殿下自己跑出来了。”
徐见纯默不作声,半晌过后,突然问道:“……我是不是就快要当不成太子了,当不成太子,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燕迟语塞,连第一个问题都不知要如何回答,更不提第二个,只凝神想了片刻,答道:“殿下既知道我是陆大人的义子,就知道只要有陆大人在,殿下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徐见纯嘴一撇,小声道:“陆晖才不喜欢我,更不喜欢我父亲,就是因为他,我父亲才当不了皇帝要当太上皇,我父亲不当皇帝,险些就死了。我若不当太子,自然也要死。”
燕迟耐心道:“殿下还小,现在不懂,以后就懂了。”
徐见纯不同意,要同燕迟争执,却听到有人在不远处唤他名字。
“是皇叔母找来了……”
眼见就要寻至此处,徐见纯忙道:“今日之事,你不许告诉别人。”
话音一落,一女人自远处走来。见她衣着华贵,珠翠满头,小腹处已隐隐隆起,正是徐善的妃子——贤妃。
贤妃笑着走来,摸了摸徐见纯的额发,笑道:“殿下怎么又到处乱跑?”
燕迟慌忙行礼,贤妃冲他一笑,问道:“你就是夷戎的小殿下?”
身后侍女提醒道:“娘娘,该回宫抄经了,明日初一,要按时把经书供奉给佛祖,佛祖才会保佑娘娘腹中的龙嗣。”
贤妃点了点头,牵起徐见纯的手,回宫去了。
燕迟站在文华殿外,院内银杏伫立,一枝粗壮枝丫伸出樯沿,瑟瑟秋风一吹,明黄叶子打着旋落在燕迟脚下。
他捡起一片,心中茫然的厉害。左右无处可去,索性牵马回家继续伺候季怀真。
路过东市时看到有人在卖羊皮水囊,燕迟停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钱袋就先一步给了出去,直至站在自家院中才回过神:他买这个东西,是看季怀真夜里怕冷,想着装满热水放他脚边给他取暖用,可那季怀真是谁,衣食住行哪样不是挑剔万分?就连盛他爱宠吃食的小匣子都是用紫檀木做的。
他拿着个市井上随处可见的东西送给他,大概又要被那人揶揄讥讽了吧。
正胡思乱想着,燕迟猛然察觉屋内有人,且不止一个,忙敛了声息凑近,顺手抄起廊下的扫帚。
凑近一看,才见季怀真安然坐在榻上,榻前竖了几个黑衣卫,站成一排挨个汇报工作。
季怀真点出几个大臣的名字。
这些名字燕迟熟悉的很,皆在他的名单上,都和李富年有所牵扯,又听见季怀真问暗卫这些人可有什么动静。
“大人,这些人表面上按部就班,每日上朝会客去官署当值,暗地里却有很多小动作。昨日崇教坊附近发生一起命案,一间当铺老板死了,上报的是寻衅滋事,可属下去查过,那当铺老板原是襄阳人士,两年前来到京师开了这间当铺。”
季怀真一听就笑了。
“襄阳人士,那看来是林聪林大人的同乡了。”
“回大人,正是,不止是同乡,那当铺老板的妻子和林大人是表亲。”
“等了这样久,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了。”季怀真微微一笑,“蠢人就爱同蠢人凑在一处,这些蠢人还爱一呼百应,你看那李富年就沉不住气,不懂得忍耐蛰伏,稍微给点甜头,抛个诱饵,他就迫不及待上钩……”
一人心领神会,点头道:“是,属下明白了,会安排人再放些风声出来,至于其他人那边,属下也会加派人手,一旦哪位大人想携家眷离京,属下便当场把人扣下。”
“不。”
季怀真笑了笑,轻声道:“就让他们跑,不止不拦,我还要你们先一步放出话来,就说陛下……”
隔壁邻居走进来,见燕迟站在院中,便问他今日还要不要饭了。
屋内谈话声停住,燕迟尴尬万分,忙冲邻居摆手。
那邻居笑道:“小燕大人不是说屋里那位难伺候又挑嘴?我今日特地翻出为过年准备的腊肉,要给那位大人补一补呢。”
燕迟挤眉弄眼,示意邻居不要再说下去了。
谁知那人不顾燕迟面色通红,见他拒绝,纳闷道:“怎的又不要了?我看你那日被吓丢了魂儿,还以为这受伤的是你心上人!”
燕迟已无力再说下去,嗯嗯啊啊地应和着,等到那邻居说够走了,才做足心理建设,踏进屋中。
暗卫们见惯大风大浪,听见屋外的动静也面不改色,没得季怀真命令,便列队站在一旁,唯独罪魁祸首季怀真,魁首一般倚在榻上,嘴角噙笑,那揶揄目光当真担得起纨绔二字。
燕迟低着头上前,顺手把他敞开的衣襟一拢遮得严严实实,说了句:“我回来拿些东西就走。”
季怀真问道:“拿什么?”
燕迟想了半天,忽道:“……陛下派太医院的人送来不少活血化瘀,内服外用的药,我留够你用的分量,拿一些给程心,你看行不行。”
那人哦了声,继而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那一鞭左右也是为你伤的。”燕迟便把程心受伤的事情说了,“你的药是陛下赐的,乃太医院泰斗亲手研制,程心用上也能好得快些。”
“不为什么,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季怀真慢条斯理,抚弄着指尖的小蛇。已有暗卫极有眼色,捧上一小碟切好的生肉,各个如指甲盖大小,叫季怀真喂给他的爱宠。
燕迟不耐而又失落道:“那算了,我找陛下要就是。”
“不许。”
“为什么不许?我不拿你的,自己去要也不行?”燕迟匪夷所思,见季怀真这般不近人情,心中不免失望气愤。
季怀真阴沉抬眼,一字一句道:“因为你昨日说了,要对我好。可你眼下对我不好。”
燕迟一怔,继而意识到还有外人在屋里杵着,季怀真怎么就把这等私房话说出来了,既羞愤又恼火,还觉得季怀真不讲道理,当即不顾暗卫们探究的眼神,反驳道:“……我,我是这样说了,和程心又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不都问过你了,你不让我动你的东西,不让我把你的东西给别人,我不动不给就是。我怎么对你不好了?!”
“你既要对我好,就不能对别人好,你若对别人好,那就是对我不好。”
“你……这又是什么歪理邪说!”
季怀真随手把一块生肉扔茶杯里,指着溢出的茶水:“人心就好比这茶碗,被一物装满了,就再装不得另一物,你去对程心好,对陆拾遗好,对那些阿猫阿狗好,那我季怀真的容身之地又在哪里?”
“我这人心眼小,眼里容不得沙子,该是我的,就见不得别人染指半分……”季怀真手一扬,连肉带水泼出去,“强扭的瓜虽然不甜,可我若吃不到,那我就把这瓜砸个稀巴烂……”
说罢,随手一抛,茶杯摔在地上,登时四分五裂。
季怀真轻轻一笑,看着燕迟,毫不避讳自己的歹毒:“我若吃不到,我若不痛快,那就谁都别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