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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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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翌日一早,燕迟照例前去镇抚司点卯。
他昨夜未曾睡好,一夜翻来覆去,快到天亮才合眼,脑中尽是季怀真的模样。
昨日他一来,明明是谈及自己,陛下却将他撵了出去。
他在外魂不守舍地等着,想着季怀真等下若是出来后冲着他来了,他要说些什么,要做些什么——他是决计要同季怀真把话讲清楚的!
那夜是他犯了错,欺辱强迫了他,他敢作敢当,以后定当护他敬他……可若是再多的,就没了。
要是季怀真尤不解恨,他再给他打给他骂就是了,只要别牵扯到陆晖和赵潭就行。
谁知燕迟辗转反侧大半天,那季大人一出乾清宫竟是看也不看,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拓跋燕迟满腹惆怅,满腹说辞,无一句派上用场。
翌日一早,陆晖追在他后头,叫他带些包子路上吃,燕迟也没听见,一脸萎靡不振,郁郁寡欢地爬去镇抚司点卯,一进门,便被人围了起来。
燕迟以为又要挨打,连忙摆出抵抗姿势,却被一声声恭喜砸得头昏脑涨。
“恭喜,恭喜拓跋大人!”
“恭喜啊!”
昔日对他横眉冷对的同僚竟一个个摒弃前嫌,将他围在其中,声音一声大过一声,生怕说晚了就得罪燕迟似的。
燕迟一怔,见前来传旨的太监满脸堆笑,他接过圣旨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被提拔为锦衣卫指挥使——虽然是个副的。
可其权限之大,职责之广,依旧让这位置变得人人眼热,更要命的是,皇帝不仅越级提拔,还仔细划分了他与李富年的管辖内容。
燕迟挤开前来恭贺的同僚,一把将那太监拽向僻静之处。
“陛下怎会把巡查缉捕,搜集情报的事情直接分派给我?还叫其他人向我直接汇报,再由我转述给陛下,这岂不是越俎代庖……此事应当由正使主导,副使加以辅助,又或是副使听从正使的命令行事,这才是副使的职责所在。”
那太监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接着又一抖衣袍,慢吞吞道:“拓跋大人,从来都是见人得权而高兴,还没见过因得了权而愁苦的。”
言下之意,便是叫燕迟见好就收,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直叫燕迟想起季怀真,来不及细问,又一人踏入镇抚司大门。
这人侍从模样,衣着却用料不菲,显然地位高于其他普通侍从。见他手捧一小木托盘,上面摆满锭锭白银,这趾高气昂的模样,正是季怀真的心腹——八苦。
众目睽睽之下,“砰”的一声,八苦连盘带银锭重重掼于案上,码好的银锭登时东倒西歪,他甩甩酸痛的手腕,瞪了眼燕迟,又笑着把银锭分给众锦衣卫。
他一边分,一边嚷:“今日为祝贺拓跋大人高升,我家大人准备了些贺礼,叫镇抚司的兄弟们同沾喜气。我家大人还说了,拓跋大人年纪小,不比各位哥哥们手段老道,若从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望大家海涵,以后多照应些。”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不打有钱人,众人拿了季怀真的好处,看燕迟的眼神也有些变了。
沙岭一役后,朝堂上下对外族一向防范,怎得他拓跋燕迟可以一跃当上副使,原来是爬了季怀真的床榻。
八苦来到李富年面前,恭恭敬敬鞠了一躬,旁人得一锭银锭,李富年却得两个。八苦眉梢一吊,轻声道:“李大人,这是我家大人专门给您的,要谢您牵线搭桥成人之美。我家大人还说了,叫您别怪拓跋大人,是我家大人觉得他屈居副使委屈了些,才求了陛下给他些实权,过些日子,等小公子玩够了,就又还给您了。”
李富年勉强笑了笑。
他官职虽不比季怀真的一品大员,可因职位特殊乃皇帝耳目,文武百官向来对他恭恭敬敬不敢得罪。他季怀真又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个卖主求荣的奸诈小人,还是个只会领兵打仗,大字不识的粗人,竟也敢拿赏赐来羞辱人,还敢让他的面首来分自己的权?!
燕迟匆忙走来,看着李富年,显然也是不悦八苦这般嚣张行事。
他有苦难言道:“指挥,我这就去求陛下收回旨意!”
李富年看他一眼,颇为和煦地笑了笑,却是抢过八苦手中银锭,重重放在燕迟手上,继而扬长而去。
八苦还在小人得志地笑,转头一看,燕迟已是握紧拳头,满面怒容地走了过来。八苦兜头逃跑,一边逃一边叫骂:“姓拓跋的,你可别不识好歹,我家大人赏识你才对你好,你还不赶紧下值,滚去伺候我家大人!”
燕迟气得头昏脑涨,拔腿追去,和一人迎面撞上,撞了满鼻子檀香。
季怀真笑着看他,一身墨绿锦衣,玉冠束发,没再披他那身将人衬得威严的玄色大氅,整个人都跟着柔和下来,眼中再无武将杀伐神色。
按照朝中流传的季怀真那凶神恶煞,睚眦必报的“光辉事迹”,和先前早就领教过的“两巴掌”,燕迟原想着,季怀真若怨他怪他,他就赔礼道歉;若季怀真打骂羞辱,他也老实受着。
可没想到季怀真像换了个人似的,他看向燕迟的目光不再颐指气使,不再嚣张跋扈,只那样笑着,便叫燕迟忘记满腹说辞,憋了半天,只憋出句:“你是如何说服陛下,将我越级提拔成副使的。”
季怀真笑道:“我说服不了陛下,是陛下自己看中陆晖,也连带着看中你。”
燕迟又哦了声,低着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谁知季怀真却凑近了,轻声道:“殿下那夜真是粗鲁不堪,毫不怜香惜玉,在下的腰,可现在都还疼着呢……”
顾不上季怀真称自己为“殿下”,燕迟惊慌失措,慌忙捂住他的嘴,哀求道:“……你小声些,求你小声些。”
季怀真又道:“我助你平步青云,一跃当上副使,你要怎么谢我?”
燕迟左右一看,别扭道:“你来得正好,我也有话想要同你说……”
季怀真浓眉一挑,若有所思地看着燕迟,又道:“急什么,有什么话,等你下值再说。”继而转身离开。
燕迟心绪不定,勉强打起精神应付前来说场面话道贺的同僚,又去乾清宫当值。连徐善都发现了他今日的心不在焉,忍不住调侃道:“朕看你心思不在这里,不若就早些下值吧。”
燕迟一凛,忙向皇帝告罪,不敢再想季怀真。
徐善看他一眼,又道:“你和季卿……”
“不是陛下想的那样!”
“就算是朕想的那样,那又如何?只是燕迟……”徐善提醒道,“陆公同季卿,同他干爹季能早年间有些嫌隙,陆公那边,你需得找个合适的时机交代此事,陆公为我大齐殚精竭虑,嗑疾一直未愈,万不能再让他动气了。”
“臣心中有数。”
说话间宫人又端着参汤进来。
徐善叹口气:“日日喝,再好的东西也变得难以下咽了。”说罢,将参汤一饮而尽。他似笑非笑,隐晦地提点燕迟:“季卿身子有疾,最恨旁人提及此事,你在他面前说话需得小心才是。”
燕迟叫苦不迭,点头认下,勉强挨到下值,季怀真却不知所踪。燕迟想着他那句“下值了再说”,怕他找不见自己就直接去找陆晖,便在乾清宫外头等了两个时辰,直至天色渐黑,才惊觉自己被戏耍,恼怒惆怅地骑马回家。
他一路心中带气,更觉季怀真秉性恶劣,不知不觉中就把人翻来覆去地想,待进到卧房中去,才惊觉床铺上坐了个人,不是那言而无信,叫他苦等两个时辰的季怀真又是谁?
燕迟一怔,下意识道:“你怎么进来的!”
“怎么就住这种破地方……”
季怀真以袖掩鼻,嫌弃地举目四望,便是坐了,也只挨着床榻边沿,生怕再往里坐坐,就把他衣服弄脏了似的。
燕迟的卧房极其简陋,一榻,一桌,一案,除去墙上挂着的弓箭刀枪,可谓家徒四壁,两袖空空。就连榻上铺着的铺盖也叫人看不顺眼,不是桑蚕线织就的锦被,居然是用粗棉麻布做的被面,冬天盖在身上又沉又硬。
“他陆晖好歹也是个兵部尚书,你好歹也是个皇子,怎么就住这种地方……还没我季府的马棚宽敞。”
方才他坐在马车上,听着马车一路行过闹市,闻着路两旁传来的杀猪宰羊的味道,还以为八苦找错了路。
待一下车,踹开陆晖的家门,望着那院中的一口水井,望着院中三间粗砖陋瓦的屋舍,就彻底没了脾气。
“我义父公务繁忙,住在兵部的值所鲜少回来,这地方就我一个人住,够大了。”
燕迟翻出个茶杯,给季怀真倒了杯冷茶。
然而茶冷,季怀真的脸色更冷,将那茶往地上一泼,在这巴掌大的屋子里走来走去,最后翻出件燕迟的里衣,拿他的里衣当擦布。
这鸠占鹊巢的季大人倨傲地一抬下巴,把擦好的茶杯放在案上,使唤燕迟伺候他:“去给我冲杯新茶,再来二两生肉,我的点翠饿了。”
燕迟看了眼被他随手丢在地上的里衣,想反抗,然而一看坐在榻上的季怀真,便想到那日清晨这人躺在自己臂弯中闭了嘴时人畜无害的模样,堪堪忍下脾气,一一照做。
“怎么今日乖了不少,没再跟我张牙舞爪,不依不饶的。”季怀真一看燕迟这副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就心中畅快,只想再欺负欺负他,叫他更委屈才是。
“我做错了事,自会认错负责,不管你如何使唤作践我,我认下就是。”
季怀真抬眼看他,轻笑一声。
“你倒是识相的很,不是说有话要同本大人讲?说吧,我听着呢。”
那名唤点翠的小蛇吃饱了,伸开身体,懒懒躺在桌上,同他的主人一般,对这间屋舍充满好奇,吐着蛇信仰头张望。
“我那夜喝多了酒欺辱你,不是我的本意,可错误已经犯下,说再多也于事无补。我日后……定当像对待陆,陆拾遗一般,敬重你,爱护你,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就是。可再多的……就没有了,也不能了。”
“哦?”季怀真一笑,步步逼近,“敬重我?爱护我?还要我若有事便尽管开口,那这么说,殿下以后是任我随意使唤,只要我开口,小殿下便什么事都办得到了?”
“你,你别叫我殿下……”燕迟小声反驳,“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殿下了。”
“你说你要像待陆拾遗一样待我,那我问你,若有一日我季怀真杀人放火残害忠良,做了他陆拾遗不肯做之事,继续做你与陆晖口中的大奸大恶之徒,你要如何敬我护我?你还可会帮我?”
燕迟皱眉,答案已不言而喻。
“那我再问你,你说再多的就没有了,也不能了,又是什么意思?”
这次燕迟很快回答:“……我虽与你已有了夫妻之实,但不能有夫妻之名。”
“不能与我有夫妻之名?!”季怀真装模作样,冷声怒斥:“难道你欺辱了我,还想和别人娶妻生子不成!”
他声音一大,燕迟就惶恐不安,生怕被街坊四邻听到,忙凑了过来,示意他小声些。
“你别乱说!此事只与妻子做得,我既与你做了,就不会与别人再做,就更不要提娶妻生子。”燕迟低下头,认真道,“可我二人既然不是两情相悦,就不能有夫妻之名。我没娶过亲,儿时父王如何待娘亲我也快忘干净了。从前干娘在世时,义父总是把得来的一切都给干娘,我不学别人,就学我义父。”
季怀真眼中映出燕迟执着模样。
“我俸禄不多,从前月俸十六石米,白银八两,如今成了副使,月俸白银三十两,我只自己留一两,剩下的都给你。”
“锦衣卫副指挥一职又何止区区月俸三十两白银,你不如去问问李富年,他自当了这指挥使,从中捞取多少好处?去问问他陛下可赏赐过他土地,赏赐过他宅屋?这些都还是看得见的好处。”季怀真意味深长道,“……看不见的好处,就更多了。指挥使权利之大,便是官员调动任免,有时也可受其掣肘。”
燕迟略微不悦,季怀真这样讲,就好似断定他以后会从中捞取好处似的。
“若日后陛下有何赏赐,宅屋良田,我也会一并给你,从前义父如何待干娘,我以后就学着如何待你。”
“你看这是什么?”季怀真捞起腰间玉珏,晃了晃。
“你的配饰……”
“那你猜,这玉珏几金几银?”
燕迟不知道,也猜不出,但直觉季怀真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来,果然下一瞬,便看季怀真伸出五个手指头,慢条斯理道:“五百两。你一年的月俸,还不够买大人我腰间一块玉坠子,那你再猜,这样的玉坠子,我季府有多少?”
燕迟小声犟了句:“还不都是民脂民膏……”
恍惚间看案上绿鳞艳闪,小蛇游走,他的主人季怀真拍案而起,刻薄讥讽道:“好啊你拓跋燕迟,给些银钱就想打发我是吧,想拿银钱买良心是吧。陆晖就是这样教你的?那我今日还就不走了,我非得等到陆大人回来同他说道说道,我得问问他,怎么就把苏合可汗的遗子给教成了这样一个道貌岸然,表里不一的虚伪小人!”
燕迟哑口无言。
这说辞燕迟翻来覆去想了一天,自认为天衣无缝诚意十足,谁曾想季怀真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竟还要找陆晖告状。
他登时崩溃,怔怔地看着季怀真,什么菩萨面孔蛇蝎心肠,这句话是不假的!
四目相对间,季怀真瞧见燕迟的模样才觉出气,又拿出他打一巴掌给一个枣的本领来。
“你刚才说,什么东西都给我,可是真的?”
燕迟屈辱点头。
“你说既有了夫妻之实,便把我当妻子看待,”季怀真抚摸着他身前的狼牙吊坠,“那我要你这东西,你给还是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