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树下》农夫八毛

58、冬天过去了，春天还会远吗 窗外的雨停

　　窗外的雨停了，上海的深夜安静下来，暖气在房间里低微地送着风，把整个卧室裹在一层温吞吞的暖意里。池曼青穿着薄薄的棉质睡衣趴在床上，被子盖到肩头，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只眼睛看着床头灯的光在墙面上铺开的暖黄色光圈。

　　谈奕儒坐在床的另一侧，背靠着床头，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稿子。他的手指在页边停了一下，偏头看了看她趴在枕头上半天没动的姿势，然后伸手把床头灯调暗了半度。

　　"睡了？"

　　"没有。"池曼青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在看灯光。墙上的圈很好看。"

　　谈奕儒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墙面上那个被床头灯投出来的暖黄色光圈，又低头看了看她埋在枕头里的半张脸。他把稿子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往她的方向滑了滑，靠进被子里，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你在数什么？"

　　"数光圈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她从枕头里把脸转出来一些，偏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床头灯的光里被照得很温和，下颌线的弧度比白天写字的时候软一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搭在他睡衣的袖口边缘，指尖碰到了他手腕内侧的那一小片皮肤。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手翻了一下，掌心朝上，让她的手指落进了他的掌心里。

　　池曼青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像一只找到了合适位置的猫。她的脸颊还贴在枕头上，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我想过了。"

　　"想什么？"

　　"婚礼的事。"

　　谈奕儒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微微收了一下。他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不想穿那种拖地的白婚纱。"池曼青看着天花板说，"我不想站在台上，台下坐一堆我不认识的亲戚。我不想有人致辞，不想切蛋糕，不想有人问我'你紧张吗'然后我说'还好'。"

　　她说完这段话停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目光在床头灯的光里显得很清楚，像在等她把话全部说完的耐心。

　　"我想去欧洲。"她说。

　　谈奕儒的拇指在她指背上停了一下。"欧洲什么地方？"

　　"不知道。"她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半寸，"欧洲就行。春天的时候。随便找一个有花有河有桥的城市，站在哪里都行。最好旁边有一家卖热巧克力的店。"

　　谈奕儒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床头柜上把手机拿过来，翻了几下。他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塞纳河畔的黄昏，河面上铺着碎金色的光影，远处的铁塔亮起了暖黄色的灯，河岸边种着一排新绿的树。

　　池曼青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你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出差的时候。路过巴黎，在河边站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低头看着她，"当时在想，你会喜欢这里。"

　　池曼青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被子滑下来一些，她伸手拉了一下又松开。"那你当时为什么没发给我？"

　　"没想好怎么开口。"

　　"那现在呢？"

　　谈奕儒低头看着她，床头灯的光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柔和的暖色。"现在你问了。所以我就说了。"

　　池曼青把脸往被子里缩了半寸，只露出眼睛。她在被子里蜷了一下，侧过身来把脸靠在他的肩窝里。他的体温透过睡衣布料传过来，暖融融的，像冬天盖了一层被暖气烘过的毯子。她的手臂从他腰侧绕过去，松松地搭着，手指在他后腰的衣料上停着。他的手臂也收拢了一些，手掌落在她的肩胛骨上，像翻书页时压住纸张的手势，不重，但稳。

　　"巴黎春天冷吗？"她问。

　　"三月底的巴黎。风有点凉，但阳光很亮。街上开满了花。"

　　"那穿什么？"

　　"穿大衣。"他低头，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你穿那件卡其色的风衣。里面穿白裙子。简单的那种，不要拖地。我穿深灰色那件西服。"

　　池曼青在他肩窝里笑了一声，气息扑在他的衣领上。"你连衣服都想好了？"

　　"想好了。你上次穿卡其色风衣站在金陵那棵梧桐树底下的时候，我就想了。"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胸腔的震动透过睡衣传递过来，"那件风衣配春天的光线刚好。"

　　池曼青的手指在他后腰上轻轻画了一个圈。"那去了巴黎，你负责订机票和酒店。我负责写请柬——只写一份，放在行李箱上面。"

　　"请柬写两份。一份给泡芙。"

　　池曼青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它又不会坐飞机来。"

　　"不来也要写。"他说，"寄到加拿大给我妈，让她念给泡芙听。泡芙听完叫一声，就算是答应了。"

　　池曼青没有回答。她在他的肩窝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被子在她背后隆起一块柔软的弧度，床头灯的暖光把两个人的轮廓在墙上投成了一片被拉长了的、融合在一起的阴影。她的手指还在他的后腰上搭着，没有再画圈了。他的手掌还落在她的肩胛骨上，也没有再移动。暖气持续地送着风，匀净而低微，像一种持续到春天的嗡鸣。

　　"谈奕儒。"

　　"嗯。"

　　"塞纳河边的树是什么颜色的？"

　　"三月底的话，应该是新绿的那种。刚发芽，叶子还没长全，阳光打在上面是半透明的。"

　　池曼青在他肩窝里安静了一会儿。"那挺好。站下面拍照不用修图。"

　　他低头，嘴唇在她额角碰了一下。很轻，像翻页时指尖落下的力度。她的手指在他后腰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暖气的嗡鸣声还在继续，窗外的夜色里偶尔有一阵车声经过，像很远很远的翻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