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遥》簿黎

36、年年知为谁生 （下）

　　馥儿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还是被你认出来了。”
　　林绪听她承认，反而不知该如何反应了。他原本只是觉得声音和眼神有些相似，随口问了一句，却没想到竟然还真的给他猜对了。
　　他还有些不敢置信，重复道：“千……千姨？”
　　馥儿点头，叹气道：“既然被王爷猜到了，那我也就不瞒了。”
　　她转过头，看着沈卓言，“当年与公子别后，我还一心想着要为你母亲报仇，正逢新朝初立，恰是招兵买马的时候，我在江湖中也小有名气，便去当了幕僚。”
　　“只是……”她又转头去看林绪，“当时接到的第一个任务，竟然是照顾王爷。当时王爷还小，父兄都忙得不可开交，洛阳被战乱毁得差不多了，没法再做都城，要在益州定都，也不是这么容易说说就能做到的。宫殿在建，府里连一个伺候的宫女都没有，幕僚里只有我一个是女的，你兄长便让我来照顾你。”她笑了一笑，“把你抱在怀里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想到了之前同样在我怀里哭的公子。”
　　林绪脸红了一下，下意识地去看沈卓言，后者果然是厚脸厚皮的，全然无动于衷的模样。
　　馥儿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搭着窗棂，叹息道：“正是那个时候，我渐渐绝了要报仇的念头。”
　　林绪不解道：“为什么？”
　　馥儿抬头看着星空，嘴角微微勾起，笑得有些飘渺。她没有转头，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答道：“只是觉得，你们都是一样的。两个孩子，连话都还不会说，就失去了母亲……也不好说谁受的伤害更大一些……”
　　林绪默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刚才还对馥儿所说的沈卓言的身世有所怀疑，现在却是不得不相信了。
　　毕竟是从小将他带大的千姨。
　　只是……
　　林绪低声道：“只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他还有一些不敢置信，只觉得这不应该是这样单纯的私怨，更应该带有一些国仇家恨的色彩。
　　馥儿猜到他想要说什么，笑道：“就是这么简单罢了。若不是公子的母亲与我有恩，我也不会掺和到这里面来。江湖与朝廷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父兄举兵的时候，也不知是怎么得到那么多江湖中人的助益的。且不说这些，那些什么江山、社稷、功业，都是你们男人的事情。与我们这些女儿家何干？”
　　林绪急道：“难道当时木……沈卓言的母亲……没有跟让你报仇吗？”
　　“她当时只说……”馥儿的眼神再次飘远，“带着他走。”她看向沈卓言，“我不敢揣摩你母亲到底希不希望你去‘报仇’，去抢那个位置，只是……我觉得，公子是如何想的，那便如何去做吧。无论如何，我都是支持公子的。”
　　林绪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之前海念所说，其实与她非常相似。
　　沈卓言依旧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忽道：“今日变成全是馥儿在说了。”
　　馥儿愣了一下，笑答：“也是，往年的话，都是馥儿听公子说话。”
　　林绪忽然来了兴致，问道：“说些什么？”
　　“什么都讲。”沈卓言道，“江湖中发生的事情，自己遇见的事情……”
　　“是呢。”馥儿应道：“公子每次都是舌粲莲花一般。”
　　林绪显然是被这个词吓到了，一脸震惊地看着沈卓言，无法想象他“舌粲莲花”的样子。
　　又想到了什么，疑道：“怎么你们关系很好么？”他瞥了瞥沈卓言，低声道：“你不会是打着什么不好的念头吧！”
　　他这话说得极为自然，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内心想法的转变。
　　方才还在为了沈卓言要绕路一趟而颇觉别扭，现在甚至恨不得沈卓言早点带他过来。
　　毕竟他与千姨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只是，千姨在他心中，差不多是与母亲等同的人物，他绝对不允许那木头对她有什么奇怪的想法。
　　馥儿掩嘴而笑，答道：“公子向来是知礼的。说到这个，其实我也早已想问了，当初虽然说是我亲自与公子联系的，怎么……你似乎与我很是亲近？每次都能与我聊到三更……难道公子早已知道我的身份？”
　　沈卓言似乎有些郝然，犹豫道：“其实是我想错了。我本以为……馥儿你是因为想念儿子了，你有提到过有一个与我一般大的儿子，却没有多说，我还以为是你儿子早夭……”
　　馥儿噗嗤笑了出来，摇头念叨：“原来如此……难怪。”
　　又抬头，朝沈卓言笑道：“公子果然是个知礼的君子。”
　　林绪对这个评价十分不以为然，却不想违背馥儿的意思，想到沈卓言的话，忽道：“千姨，你是当年千机门的……千姬？”
　　馥儿眨了眨眼，略微歪头，回道：“对呀。”
　　随即端正了坐姿，摆摆手，轻松道：“其实那不过是年轻时折腾的一些玩意儿而已，没什么多大成就，江湖中人给个面子，才称千姬。”
　　沈卓言忽道：“馥儿擅长易容？为何林绪一开始没有认出你？”
　　“林绪？”馥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看向林绪，道：“是说王爷么？王爷起名字还真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林绪脸上已然有些泛红。
　　转了个话题，答道：“确实，易容正是我所自负的本事。江湖中人称我‘千姬’，其实也有这个意思在里面。”
　　沈卓言闻言点头，林绪亦是恍然大悟一般的表情，暗道自己果然还是聪明的，能够认出她来。
　　又问：“那千姨现在的……”
　　馥儿打断他，答道：“现在的是我本来面孔，每年见公子的时候，我也是不易容的。”
　　又道：“只是，行走江湖的时候，我习惯易容，所以现在用本来面目示人，反而倒是没人认得了。”
　　不知怎么的，林绪听了，忽然有一些心酸。
　　他沉默片刻，又记起之前自己原本想要问的事情，唯恐拖着拖着再次忘记，便打破沉默，开口问道：“刚才听木……沈卓言的意思，千姨还有一个儿子？”
　　馥儿闻言，面上的表情有些僵硬，静默许久，半晌之后才答道：“是有一个儿子……只是，那其实并非我所愿。”
　　林绪还想再说，馥儿已经闭上了眼睛，拒绝道：“别再提这个了，我不愿意再去想上官甫那个混蛋。”
　　林绪一愣，意识到这人应该就是上官锦的父亲，他们见到的那个已经半疯了的老者。
　　只是不知道两人之间，究竟有何过往。
　　然而，既然是伤心事，他也就不再多提，唯恐激得馥儿难过。
　　于是变了脸，撒娇道：“千姨可够狠心的，那四面楚歌霸道得紧，临儿都差点去见阎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