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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二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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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青砖缝里还残着昨夜的雨渍,被晨光一蒸,泛出股潮湿的土腥气。
温蕙低着头,数着自个儿绣鞋尖上那朵半旧不新的并蒂莲,一步步捱出了那条住了三年的巷子。
身后是秦家那两扇黑漆剥落的木门,“砰”地一声合上了,震得门楣上悬着的艾草簌簌掉下几片枯叶来。
她没回头,只是攥紧了手里那个蓝布包袱的系带,指节捏得发白。
婆母的话还钉子似的扎在耳根子里。
“我们秦家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克夫的扫把星。趁早拿了你的东西走,莫要脏了我儿的灵堂。”
灵堂。
温蕙眼前晃过那方惨白的幔帐,夫君秦砚青瘦得脱了形的脸陷在枕褥里,最后一口气咽得那样轻,像灯花爆了一下,就没了。
她连哭都不敢大声,怕惊扰了他上路。
可到头来,连为他守满七七的体面,婆母也不肯给。
包袱里是两件换洗衣裳,一对银镯子,还是她娘家的陪嫁,当了能换几两碎银。
再有,就是一方帕子,上面绣着半副未完的鸳鸯。
针脚细细密密,原是打算绣好了给夫君系在腰间的,如今……她用指腹摩挲过那有些发涩的丝线,胸口堵得慌,却流不出泪来。
眼睛干得发疼,许是这几日哭得太狠,泪早已尽了。
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卖炊饼的吆喝声,孩童追逐打闹的笑骂,混着油锅里滋啦的响动,一股脑儿地灌进耳朵。
她怔怔站在路口,人来人往,没一个人多看她一眼。
天大地大,竟觉得没有一处能容下她温蕙。
娘家是回不去了,当初为着嫁秦砚青,和爹娘闹得那般僵,如今这幅光景回去,不过是白添人家笑柄。
正茫然无措间,胳膊叫人轻轻扯了一下。
是个穿青布比甲的中年妇人,面皮白净,看着很是利落。
妇人压着声儿问,眼睛上下打量她,“我是永昌侯府后宅管事的王嬷嬷,听闻你……如今闲了,正缺个活计?”
王嬷嬷的目光在她素白的孝服上停了一瞬。
温蕙心头一跳。
永昌侯府?
那是京里有数的勋贵人家,门槛高得能绊死人。
她一个被夫家逐出门的寡妇,如何能攀得上?
可王嬷嬷下一句话就叫她愣住了:“我们三少爷刚满了周岁,正寻个妥当的奶娘。要身家清白,性子安静,还得有几分耐心……我看娘子你,就很好。”
王嬷嬷的目光柔和下来,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府里虽规矩大,但月钱丰足,包吃住,也清净。”
清净。
温蕙默念着这两个字,心头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松。
她如今最怕的,就是旁人的怜悯和追问。
侯府深宅大院,门一关,倒真是片清净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那对银镯子已经当了,换来几块硬邦邦的干饼。
月钱丰足……她咬咬唇,轻轻点了点头,嗓子有些涩:“劳烦嬷嬷引路。”
永昌侯府的角门都透着一股子沉沉的气派,黑漆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映着日光,晃得人眼晕。
王嬷嬷领着她七拐八绕,走的都是僻静小巷,绕过假山,穿过月洞门,到了一处敞亮的院落。
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枝叶蓊郁,洒下一地阴凉。
廊下丫鬟婆子来往,脚步却都放得极轻,见了王嬷嬷,也只是略略屈膝,并不多话。
温蕙被领到一处抱厦里,换了身干净的靛蓝粗布衣裳,头发重新抿得一丝不乱。
王嬷嬷又细细嘱咐了诸多规矩。
三少爷的吃食要格外当心,不可过烫,不可过凉;夜里要警醒些,少爷一哭就得起来;侯府里人多眼杂,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尤其……她压低了声音,“二少爷的院落,你千万绕着走。”
温蕙心头一凛,忙应了是。
她本就生性温顺,又在秦家那等苛刻婆母手底下熬了三年,看人眼色行事早已成了本能。
当下更是打叠起十二万分的小心,走路都恨不能踮着脚尖。
三少爷裴澈是个玉雪可爱的孩子,白白胖胖,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儿,见了她便咧开没牙的嘴笑,咿咿呀呀伸手要她抱。
温蕙那颗死寂了几日的心,被那软乎乎的小手一抓,竟也泛起些微的暖意。
她尽职尽责地照料着,喂奶、拍嗝、换尿布,夜里孩子稍有动静便起身哄,几日下来,眼底便熬出了淡淡的青色,人也清减了些,但精神反倒比在秦家时好了。
至少这里没人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克夫,没人摔摔打打地嫌她晦气。
日子如水般滑过,转瞬便是半月。
这半月里,她几乎只守着裴澈的那方小天地,连跨出院子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关于那位“需绕着走”的二少爷,她也只是零星听几个碎嘴的小丫头提过。
说是二少爷裴烬,生得一副好皮囊,却是个混不吝的性子,斗鸡走狗,眠花宿柳,把侯爷气得够呛,责骂也是无用。
又说二少爷屋里通房丫头就有好几个,个个妖妖娆娆,可他偏还爱往外跑,常喝得酩酊大醉被小厮抬回来。
温蕙听了只当耳旁风,愈发谨慎,白日里连去后罩房取热水,都特意拣那僻静无人的小径走。
她不过是个讨生活的奶娘,只盼着安安稳稳做到裴澈断奶,攒够了银钱,便寻个更不为人知的角落,了此残生。
这日夜里,裴澈闹觉,好不容易才哄得他含着泪花儿睡熟了。
温蕙给他掖了掖被角,自己却睡意全消。
窗外的月亮倒是圆,清清冷冷的光从窗口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霜。
她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地推开一条门缝,想透透气。
院里静得很,桂花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送来几缕若有若无的残香。
她倚着门框,仰头看着那轮孤月,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砚青的脸已经有些模糊了,倒是婆母那淬了毒的目光,和那声“克夫的扫把星”,还鲜明得刻在骨子里。
正出神间,院门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嚷。
温蕙一惊,下意识便想退回去关门,却已来不及。
只见月色下,几个小厮搀扶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
那人被月光一照,面如冠玉,偏生一双桃花眼半眯着,眼尾泛着薄红,里头汪着醉意,迷迷蒙蒙的,带着股说不出的懒散和邪气。
身上的石青色锦袍揉得皱巴巴的,领口松敞着,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和一小截精致的锁骨。
不消说,这定是那位混世魔王二少爷裴烬了。
温蕙心头狂跳,慌忙低下头,侧身往门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去。
几个小厮也瞧见了她,都是一愣,还没来得及出声,裴烬却不知怎地忽然挣开了搀扶,摇摇晃晃地朝着她这边走了两步。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混着他身上不知名的冷冽熏香,熏得温蕙几乎站不稳。
“唔……哪儿来的……”
裴烬含糊地嘟囔着,眯着眼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在她额发上。
他像是没看见她身上的粗布衣裳,也没注意到她梳着妇人发髻,只盯着她月光下半边白皙的脸,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带着醉鬼的天真和蛮横,“长得……倒还顺眼。去,给爷倒杯茶来,要凉的……”
旁边的小厮急得满头汗,想上来拉,又不敢用力,只小声道:“二爷,您醉了,这是三少爷院里的奶娘……”
话没说完,裴烬却像是被“奶娘”两个字刺了一下,眉头忽然皱起来,挥开那小厮的手,带着几分不耐烦:“奶娘?什么奶娘……爷屋里的人,爷自己不会挑?”
说着,竟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温蕙的手腕。
那手烫得惊人,骨节分明,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腕骨捏碎。
温蕙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她死命地想抽回手,却像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她抬起眼,惊惶地对上那双醉醺醺的桃花眼,嘴唇哆嗦着:“二……二少爷,您认错人了,奴婢是……”
“闭嘴。”
裴烬不耐烦地打断她,那点笑意从嘴角褪去,露出几分公子哥儿惯有的跋扈。
他手上用力一扯,温蕙脚下不稳,踉跄着便撞进了他怀里,鼻尖磕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生疼。
他身上的酒气和暖意兜头罩下来,让她一阵眩晕。
“我那儿连杯凉茶都没人备着么?”
他低头,下巴几乎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下来,带着酒后的沙哑,“你去给我泡。泡不好……”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温蕙耳朵上,“就罚你今晚不许睡。”
温蕙彻底慌了神,那些谨小慎微全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碾得粉碎。
她感觉到旁边小厮们噤若寒蝉,没一个敢真上来拦的。
她只能拼了命地挣扎,一只手被他攥着,另一只手便去推他的胳膊,触手所及是锦袍下紧实的肌理,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带着哭腔,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二少爷,您放开奴婢……求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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