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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回娘家 ...

  •   初一的法会,周寻前一天便告好了假,穿戴齐整,站在家门外,等明秀收拾好出来一块回明家。

      慧仙在屋里替明秀更衣,其实也没什么可穿的,这种日子大家都是一身素,和明秀平时的穿衣风格没什么两样。

      想到久违地回娘家,明秀彻夜未眠,眼底泛着乌青,气色憔悴。

      慧仙看见,提议稍微敷点粉遮一遮。

      明秀对镜自照,微微笑了一下:“我若是涂脂抹粉,回去被看见,恐怕又会被指指点点,说我把心思用错了地方,在那样的场合都要出风头。莫若算了吧,就这么朴朴素素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明家人很针对明秀,明秀如此设想,也在理。

      慧仙依了她,粉黛未施,过会扶着她出来。

      乳母牵着雅雅等在外面。

      明秀蹲下身来,轻轻抱一抱雅雅,笑道:“我们不在的这几日,你在家跟着祖母,要乖乖的,不许调皮捣蛋。听到了没有?”

      雅雅嘟起嘴说:“不在几日?外祖父外祖母家又不远,母亲和爹爹晚上不回来吗?”

      明秀理一理她额前的碎发,柔声说:“每天会忙到很晚,再赶回来会惊着家里人,索性在那里住几日。”

      雅雅把小嘴撅高:“为什么你们都可以回去,就不许我回去?”

      “好啦,别发牢骚了。”明秀起来,事无巨细地叮咛了乳母一顿。算计着时辰不早,就别过众人,款款地出了府。

      眼看明秀慧仙走远,雅雅失落了一阵。转念一想,接下来几日没有母亲拘管,那她岂不是可以痛痛快快地玩?于是心间阴霾一扫而空,拽着乳母往后院屋檐上看那窝小鸟长得怎么样了。

      明秀出来,望见道边有马车和一匹高头大马,有些奇怪,转头问何钊:“怎么还又弄来一匹马?”

      她和周寻两个人,马车里怎么也坐得下,另外添一匹马是什么用意?难道说周寻不愿意与她同乘一车?

      何钊挠头道:“是少爷嘱咐的,少爷……”

      周寻抢过话头:“我骑马骑惯了,坐车上反而不自在。你和慧仙坐吧,这就准备出发了。”

      果真被她猜准了。

      不给明秀进言的机会,周寻翻身上了马背,行在前方开路。

      明秀藏好失意,与慧仙进了车里。

      明家和周家不在一条街上。约摸半个时辰,看见了明家的牌匾。

      半年前,明忠加官进爵,一掷千金,将宅子里里外外翻新一遍,特别是大门上的匾额,那可是明家的脸面,明忠又花大价钱,请当今名家题了字,彰显家族风范。

      车子靠停,明秀下来,与周寻并肩立在那副烫金匾额下。

      明忠携妻子含笑迎出来。明秀也笑着见过礼,夫妻俩淡淡的。转过来周寻点头示意,两人立即变了脸,热络地嘘寒问暖。

      家里人来人往,公然被忽视,明秀尴尬地捏紧手里的帕子。

      时值傍晚,厅中设了宴,招待诸位亲朋。

      周寻喜欢清静,明氏夫妇便把他安排到窗下。

      周寻从容坐定,明秀警身端坐。

      明秀对面是大哥明玦,身边坐着妻儿。

      大哥一家子不怎么说话,明秀也没话可说,桌上只有明忠明夫人交替问候周寻。

      明忠举起一杯酒,邀周寻共饮:“姑爷,这酒是我珍藏的女儿红,还是在明珠刚生下来那会埋下的。今儿你是贵客,我就挖出来招待你。来,你尝尝味怎么样?”

      倏然一个明珠蹦出来,在座或多或少都变了颜色。

      明秀心尖一颤,怕控制不好惹人注意,就低下头不看别人。

      明夫人眼里顿时闪起泪光,拿手帕在眼周点了点,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呀,一眨眼,明珠都去了五年了。若是没有当年的意外,明珠现在也是二十三岁的大姑娘了,孩子也会读书背诗了……”

      明忠举杯沉默。

      明夫人长叹一声,埋怨明忠:“你看你,好端端的,扯出这个话来,害得我又难过起来。”

      然后招呼大家吃菜。

      思念女儿心切,明忠有意借酒浇愁,又劝周寻同他喝一杯。

      一来周寻酒量好,不怕醉,二来老丈人频频劝酒,他抹不开面子,于是斟了一杯对饮。

      饭后,明忠明玦父子引周寻到祠堂转转,看看明儿法会的布置;明秀则跟着明夫人与大嫂,散步消食。

      走着走着,四周景致变得熟悉。

      明夫人站定,四下环顾,指着前边的一个秋千,神色哀戚道:“明珠在时,最喜欢和人比荡秋千。我记得有一次,她越荡越高,没抓稳把自己摔趴下,险些把牙栽了。我偏舍不得训她,气得我只好处置了当时跟着她的几个丫头。她倒是心软善良,非缠着我放了她们。如今那几个小丫头都长大配了小厮,孩子都有好几个,明珠却……唉!”

      那回的事,明秀也有印象。

      彼时她在远处,望着明珠栽了跟头,她本想跑去扶的,但出了那样的事,周围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哪里轮得到她去搭把手,当即惊动了家里上下,把明珠背去给郎中看了。

      事后,明夫人重重处罚在场的下人。明秀听说,反倒觉得侥幸:如果她急急忙忙参与进去,可能最后她也逃不掉被母亲迁怒。明珠的婢女与明珠要好,明珠会替她们求情免罚。可她与明珠感情很淡,甚至明珠瞧不上她,未必愿意替她说情。

      明秀不说话。

      大嫂江氏察言观色,站出来安慰明夫人,避免冷场:“我嫁进来之前,早有耳闻二妹妹是个极好的人,一直想着同她认识认识。可惜……二妹妹那样柔善的心肠,不论到什么地方,都会得到善待的。”

      明夫人拍拍江氏的手背,欣慰道:“你说得很对,以你妹妹的性情,不管到何处,都会讨人喜欢的。”

      明夫人斜一斜明秀,道:“明秀,你说是不是?”

      猝不及防被点名道姓,明秀心上一凛,恭恭敬敬回道:“是,姐姐是一等一的优秀纯良,待人又肯掏心掏肺,到哪里都会受人喜爱的。”

      恭维这些话时,明秀在想:

      按理说,五年已过,明珠早该转世为人了。可最近越发频繁地梦到她,是什么缘故?莫非她的魂魄仍弥留在这人世间不成?

      古话说,阴魂不散,必是心存执念。她的执念……大约是未嫁而亡,心心念念的男人还被自己的亲妹妹抢走了。

      因而,她恨明秀,连在睡梦里也不肯善罢甘休,必要折磨明秀。

      这时,明夫人携江氏深入明珠生前的居处。

      明秀回过神来,恍觉脊背一片寒湿——刚刚想得深远,出了一背的冷汗。

      瞅她脸色苍白、眼色深沉,慧仙猜测她是不想进明珠的院落,便温声细语道:“要不少奶奶别进去了,就在这等等?”

      明秀刚要接话,前方采莲得了明夫人的授意,过来传话:“三姑娘,哦不,周少奶奶,夫人说,您要觉得不舒服,就不用勉强自己了,可以先回去歇息。您的住处还是依着原来的,您自个应该认得路。若是记不清了,我陪您过去。”

      采莲在笑,明秀从她脸上看出了讥讽。

      这张脸,实在不怎么顺眼。

      明秀敛一敛心神,道:“我记得怎么走,不麻烦你了,你还是跟着照顾母亲吧。”

      采莲垂首等明秀走开,陡然变了嘴脸,嗤之以鼻,扯着嘴角冷笑道:“当年不定还做了什么坏事,心虚得紧,所以现在远远在外面站着,就拉拉着个脸。”

      采莲照地上呸了一口,转头追上明夫人。

      明夫人在明珠的卧房里走走看看,听采莲回来,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你没送送?”

      采莲笑道:“我是提了要送的,可周少奶奶说自己认得路,用不着我,我便回来了。”

      明夫人眉尖一蹙:“周少奶奶?在家里,你这是什么称呼?”

      采莲笑道:“这并不是我的意思。是那天我上周家传话,张嘴说了句三姑娘,三姑娘身边的慧仙就不乐意了,纠正我现今三姑娘身份不一样了,要我以后都称呼为周少奶奶。”

      明夫人冷笑道:“嫁进了周家,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谁给惯的毛病?如果是明珠做的周家少奶奶,断不会这样摆谱。跟她姐姐比,真是差远了。”

      江氏打圆场:“我觉得,三妹妹不一定就有这层意思……”

      看明夫人瞪过来,江氏忙摸摸鼻子,赔笑道:“当然,二妹妹出类拔萃,我们这起人再多活几十年,也赶不上。”

      明夫人收回眼风,也没了再逛下去的兴致,由众人簇拥着出来,叫来在这院里当差的下人们,交代他们不能因为这里没人住,就想着偷懒,务必仔仔细细地打扫每一个角落。

      众人唯唯诺诺,明夫人满意离开。

      明秀郁郁地走回女儿时的住处,展眼一顾,院里原本种的草木少了一大半。唤来小丫鬟一问,方知是这些年,这院子只交给一个老婆子看管,打理不过来,花草树木死的死、枯的枯,后来就把坏了的草木除了去,这才显得空旷荒凉。

      也是她这回和周寻一齐回来落脚,才又指派了下人前来服侍,否则一踏进来的景象,比现在更寒碜几倍呢。

      打发走小丫鬟,慧仙绷着脸说:“这真是有点不像话了。”

      明秀却笑一笑:“没关系,就暂住几日,凑合凑合罢了。”

      步入屋内,陈设简单,胜在窗明几净。看来是顾及周寻的面子,打扫得算是卖力。

      在房间里看了一圈,并无甚不妥。

      与人交际,于明秀而言,是一件很消耗心力的事。她让慧仙帮自己卸下仅有的几样钗环,清洗一番,歪在床头闭目养神。

      周寻未归,她没敢睡。

      亥时,廊下有走路声,平缓稳健,是周寻。

      明秀忙起身相迎,笑问:“怎么这般迟?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多看了一些地方,多说了几句话,没什么。”瞥见她眉眼间倦意浓浓,周寻又道,“倒是你,累了便休息,不必硬熬着等我。”

      这是在关切她吗?明秀笑眼弯弯,瞧他要倒水,先他一步倒好了水,把杯子捧给他:“家里事务多,我这里又偏僻,难免照顾不周……没有什么好茶,夫君且将就将就吧。”

      周寻接过水,浅啜一口,道:“我并非娇生惯养,半点苦吃不得,你不用事事担心我。”

      周寻虽是少爷出身,但吃苦耐劳,早年间做御史时,外出公干,穷山恶水也是看过的。明秀像呵护小孩子一般呵护他,委实是多此一举。

      明秀难为情地扬扬嘴角,没接话。

      周寻还没洗漱,明秀将浴房的位置指引给他,他自去了。

      洗罢回来,明秀已然抱腿坐于床榻内侧,温温柔柔望着他说:“没有准备其他屋子,只有我这里还能住一住。”

      ——在邀请他同床共枕。

      在别人家叨扰,总不好讲究许多。

      周寻打算吹灯,而明秀出声唤住:“房间常年不住人,一片漆黑,怪阴森的……还是留着一盏吧。”

      周寻侧目,看见她脸色不好,便打消了说她神神叨叨的念头,如她所愿留了床头的一盏灯。

      待周寻宽衣上榻,明秀规规矩矩躺下来。

      灯影在帐顶浮动,明秀有千头万绪,稍稍侧过脸看向周寻。

      周寻闭着眼,但觉察到她的动作,道:“有话说?”

      明秀酝酿片刻,道:“今晚,你有没有听到一些话?”

      周寻道:“什么话?”

      明秀变得吞吞吐吐:“就是……那些话。”骂她下贱不要脸,装狐媚子,专门勾引自己未来的姐夫的那些话。

      她藏藏掖掖的态度,周寻瞬时了然究竟是什么话,道:“今晚我随岳父大哥各处检查安顿,确保往后三日不会出问题,并没有听到谁论其他不相干的。”

      周寻不屑于撒谎,明秀松了口气。

      难得独处,明秀想多听听他的声音,又道:“也不知咱们走后,雅雅在做什么,顽皮了没有。”

      周寻道:“她还小,顽皮便顽皮吧。过些时日,夫子请到家,想顽皮也没时间了。”

      周寻天生聪明过人,他从来没有因为课业而烦恼过。反观明秀,脑子平庸,小时候和姐姐一起读书认字,教姐姐两遍就会的,她要四五遍才会。

      鉴于此,两人教育孩子的理念便有了分歧:周寻认为,小孩子不需要管得那么严,到年纪该会自然就会了。明秀则深恐孩子随了自己,他日落后于人,一直想早些让她开始用功。

      明秀特别想对周寻诉说自己的种种忧思,而他是天之骄子,自己普普通通的烦恼,他未必能理解,还可能招他厌烦,因此回回只在心里想一想,便罢了。

      明秀暗暗叹一口气,道:“你说得是,是我操之过急了。”

      周寻道:“很晚了,睡吧。”

      乍然换了住处,加上周寻在侧,明秀根本睡不着,便又像上次一般,深深注视着他。

      他今夜吃了一两杯酒,呼出来的气有淡淡的酒香。

      香气盈于鼻端,勾得神魂一漾。

      偷偷亲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明秀不由自主,凑上去轻轻一啄。

      今夜周寻择床,未曾入睡。

      鼻尖是明秀的发香,唇角是明秀的温度——她在亲他。

      意外一瞬,周寻睁开眼,轻轻咳了一下。

      明秀如梦初醒,僵在原处,百口莫辩。

      周寻打破沉寂:“现在不合适。先睡吧。”

      末了,转身面朝外。

      怔然许久,明秀闷闷道:“是我不好……抱歉。”

      明秀拉起锦被,翻身背对他,既有懊悔,也有失落……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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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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