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周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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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三日，从梧州寄来周萍的家书，附带一些具有当地特色的小玩意。
周夫人拆开家书先看了，照常先问候家人身体、家中近况，接着说，这次送回家的，有一对特别的玩意，是一对牛角梳，是周萍从一个老婆婆手里淘来的，说是这东西象征夫妻婚姻美满，本地人会用它赠与新婚夫妇，表示祝贺。
周萍想把这对梳子送给周寻明秀，虽说他们不是新婚，但也可以讨个吉祥的寓意。
周夫人拿出那牛角梳子端详一番，果然在京城很少见这东西。
周夫人念头一转，不如今晚便把儿子儿媳叫来一处用晚饭，有女儿千里迢迢寄来的牛角梳一对，他们俩应该也不好意思继续僵着了。
想定了，周夫人差人去向周寻明秀传话。
话先传到了周寻这里，因是之前说好的，周寻无甚反应，平淡接受。
再传到明秀这里，明秀是全然不知情的，冷不防地组这个局，想到周寻也在场，心便开始乱跳起来。
传话的丫鬟妙香瞧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也不说话，以为她是哪里不适了，小声地问：“少奶奶，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请郎中来看看？”
明秀意识到失态，立刻变了副面目，笑道：“我没事。你回去与母亲说，晚上我会准时过去的。”
妙香不大放心，又问：“少奶奶真的没事？”
明秀笃定地回复没事，随后招来屋外的一个小丫鬟，把人送出去。
两人走出一段路来，妙香仍然心怀疑虑，问那小丫鬟：“你家少奶奶近来都是如此吗？”
小丫鬟满脸不解：“近来都是怎么样？我听不太明白。”
妙香觑着她，在心里说：少奶奶糊涂，她屋里的丫鬟也是糊涂的，怨不得少爷不愿到这来。
妙香道：“你没看见我刚才回话的时候，你家少奶奶频频走神？”
小丫鬟道：“哦，那倒是看见了。少奶奶也不是一天两天这样子，从好几个月前就是了，我们都见怪不怪了。几天前少爷和少奶奶闹掰后，愈发严重了，请郎中开了宁心养神的药，搓成了药丸，每天吃着呢。”
妙香道：“好端端的人，也没说是因为什么弄的这样？”
小丫鬟没啥心眼，又爱嚼舌根，妙香既问，便上前半步悄悄地道：“听说是老做噩梦，睡梦里会喊姐姐。”
妙香道：“这怎么还是听说呢？”
小丫鬟道：“慧仙姐姐恨不得不分昼夜地守着少奶奶，我们也近不得身，只是偶尔慧仙姐姐有其他事，才临时叫几个人顶上。我没去过，是一块的姐妹听见一两次，回来当个新鲜事说的。”
妙香沉下脸来想了想，对小丫鬟道：“你们听见是听见，主子的事，私底下议论就是不对。这话我权当没听过，往后你们也别凑在一起乱传。好了，你不用送了。”
妙香一路思忖，回到清和院跟周夫人复完命。
钟翠一眼瞧她面色不正常，当下没问，过后趁周夫人歇午，才叫她出来说：“从少爷少奶奶那回来，你就一副心里装着事的样子。怎么了？”
妙香实话说了。
钟翠道：“不过是几个年轻丫头没事做，聚在一块，说说这个，道道那个，你这么个老人，你还当个真了。”
妙香道：“可我今天见着少奶奶，那状态确实不是一般憔悴。”
钟翠道：“少奶奶心肠柔软细腻，和少爷生了龃龉，难免忧思多想，值得你们一个两个翻出来说？我可告诉你，捕风捉影的传闻，你听了埋在肚子里，下午别再苦着个脸了，仔细夫人问起来。”
入夜，周寻先行一步，到达清和院花厅，明珠拉着雅雅随后过来。
大家各自归座。
周绍才回的家，没来得及看周萍家书，周夫人这时把家书交给他过目。
从头看到尾，周绍又转手给周寻：“你姐姐远在千里之外，惦记咱们的心十年如一日，尤其是对你。”
恭敬接在手，周寻安静看完。
周夫人道：“那里头也有关于明秀的话，你自己占着做什么？还不快让她也看看。”
他们俩挨着坐，周寻本可以动一动手给她，却偏要从桌上推过去。
他这么做，是怕直接给她，会触着她的手吗？
如果是，他对她，竟已疏离至此了吗？
浮想联翩之余，明秀拿起家书，快速过了一遍，顿时记住了代表夫妻和谐美满的牛角对梳。
周夫人适时示意下人开盒子，将东西现给他们看。
一式两个的梳子映入眼帘，明秀心旌摇动。
周夫人道：“梳子都摆在你们眼前了，那可是萍儿的心意，你们莫非还嫌弃，不肯收？”
两人异口同声道绝无嫌弃之心，又同时拿了一个梳子。
周夫人道：“梳子都收了，你们两个究竟有什么想说的，趁现在说个清楚，完了今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周夫人了解明秀温吞懦弱的性格，知道她顾虑重重，张不开嘴，便道：“明秀，你这些日子怎么想的，你说出来，别有顾忌。”
明秀豁然开朗：原来这顿饭的用意，是要撮合她与周寻冰释前嫌。
周绍则对周寻道：“你好好听你媳妇怎么说。”
那梳子碍手，周寻把它与了何钊，依着周绍的提醒，朝明秀微微侧身，作倾听状。
公婆为她的事煞费苦心，明秀纵有一腔胆怯，也定要克服了，对周寻坦白心迹：“那天，是我不好，带累了夫君。我这些天一直在反思，你说得对，有些事最忌讳急于求成……我已向郡主说明情况，之后的马球会，我不打算去了。”
周寻淡然处之：“你若舍不得拂了郡主的情面，倒是可以过去，只是不上去打球，不妨碍你在下边看别人打。”
允许她参与那马球会，正是周寻对母亲所要求的，双方各退一步的交代。
果然周夫人对此很是满意，点头道：“不错，马球会又不止场上几个打球的，场下还有那么多观看的人呢，不见得个个会骑马。”
周夫人转向明秀，道：“我们家向来不限制女眷出门交际，只要你过得去上次的坎，别看见马就害怕得发抖，到时候你去与不去，随你便宜。”
虽然经历了一次马惊事件，可明秀对马倒不怎么发怵，心里其实也是想去长长见闻的。但方才已表明了不去了，再改口，岂不是显得惺惺作态？
一顿权衡下来，明秀笑道：“谢谢母亲与夫君担待，不过我还是不了。”
周寻道：“你想去就去，不必抱着讨好的心思，勉强自己。”
周寻一直知道明秀在委曲求全，过去是懒得说破，而今一口说破了，其一是他答应了母亲要退一步，其二是她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令他看了胸中不快——从来也没人逼着她委屈自己、成全旁人，她一味这般表现，图个什么？
尽管周寻克制着不露出不耐烦的神情，然而明秀何其了解他，一眼就看出了他包容之下潜藏的不悦，无比庆幸自己刚才没有顺他的话改主意。
明秀笑道：“我没有讨好谁，也没有勉强，我纯粹是不想去了。”
周寻无话。
一时气氛有些微妙，周夫人发现，忙笑道：“不去就不去，不是什么大事。这件事说完了，你们还有没有事说？”
周寻道：“我没有。”
周夫人看向明秀。
明秀咬咬下嘴唇，打量周寻搁在桌上的右手，小心翼翼道：“手，还疼吗？”
周寻道：“小伤而已，无甚大碍。”
明秀垂眸：“抱歉……”
“都过去了。”周寻始终没有看她。
明秀心知肚明，不看就意味着没有过去。
分明想让他们俩握手言和，嘴上倒是说得过去了，行动却又是另一番光景。周夫人叹了口气，跟明秀道：“你别听他说，到底是断了两根骨头，哪有那么轻描淡写的？必须注重起来。你也知道，我成日操持家务，有顾不到之处。这样吧，接下来你上点心，替我看着他好好养伤。”
明秀心领神会，笑道：“我自然是情愿的，只是不知会不会打搅到夫君……”
周夫人一边感慨这个儿媳妇笨拙不开窍，一边说：“我都让你看着他了，不打扰才是不对。”
明秀往周寻那投去征询的目光。
周夫人发话，即使周寻不乐意，那也顶撞不得。他微微点头，算是应了。
雅雅察言观色，在对面说：“母亲在卧房，爹爹在书房，不太好看呀。”
现阶段，重新住在一起，明秀不敢奢望，连忙道：“反正隔着不远，我勤过去便是了。”
母亲真是不上道。雅雅撇撇嘴。
正事办妥，大家用饭。
饭后，周绍想试试雅雅近来学得如何，遂留下她。明秀则与周寻一齐出来。
夜风习习，卷起了鬓间碎发，遮住了视线。明秀抬手去拨，抬的是左手，袖管滑下去，整条小臂暴露在外。
抬的一瞬间，明秀是无意的，而抬上来了，心思活跃起来——周寻在场，她盼着他注意到手臂上蜿蜒的疤痕。
有意放慢了动作，任凭周寻想错过也难。他眉心微蹙道：“手上那是怎么了？”
明秀想扮得自然，赶紧垂下手臂，用袖子挡严实，笑道：“是那天从马上摔下来时触到了马鞍……只是擦破了皮，不妨事的。”
她说着不妨事，心里在期待他的关怀。
片刻后，周寻说：“嗯，记得按时擦药。”
仅此而已吗？明秀不死心，还在等他更多的话。
他是说了，说的却是：“时辰不早了，我先回书房了。”
他自顾自走了，数不清多少次扔下了她。
隔日清早，明秀先送雅雅去念书。行至门口，放开雅雅，由她同乔祯打招呼。
此时，周寻领着何钊从一旁过来，手里托着个小瓷瓶，对明秀伸出手来：“此药对各种外伤有奇效，坚持搽着，后面不会留疤的。”
昨晚被丢在路上，明秀以为周寻不会再过问她的伤了，不料今日直接送了药膏子来。
明秀愣了良久，才喜形于色，出手接了药瓶，牢牢地握住，好似感觉到了他残存在上面的体温。
明秀莞尔一笑：“多谢周郎。”
周郎？周寻眯起眼睛。
明秀霍然觉知刚刚自己脱口而出的是什么称呼，慌忙找补：“我是说，多谢夫君记挂着我。……夫君还有事吗？”
她的惶惶，写在脸上。
周寻审视着她，当她几乎承受不住要低头躲避之际，他道：“一会我约了几位同僚在书房议事，一时半刻出不来，你不要贸然前去打搅。”
官场上的事，明秀不懂，便不问，只管笑道：“好，我知道了。”
周寻昂首离去。
望着周寻的背影，明秀不是滋味。
明珠活着时，喜欢唤他周郎，因此这两个字便成了明珠对他独有的称呼。
事实上不是的，不是明珠第一个唤他周郎的，第一个这么做的人，是她。
从第一眼见到他，她便在心里那么唤了。之后每一个深夜，她都会如此唤着，带着对他的爱意，沉入梦乡。
就像对他的爱慕一样，她远比明珠要早。
她才是先到的那个人，偏偏所有人都认为明珠是先来的。
也不怨人们那样想，谁让她自己没有勇气早早地挑明她对他的心意，只敢闷在心底，偷偷地幻想。
……
一个失口说出的称呼，勾起一段隐秘往事，明秀心口堵得慌，转身去了。
而远处，乔祯失笑自己多事，将掏出一半的药瓶推回了袖内，回了厅里。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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