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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心结 ...

  •   近来慧仙发现明秀总是睡不踏实,做噩梦的次数越发频繁,从一月一两次变成一月四五次。之前自己能醒过来,现在需要人叫好几次才能醒。醒了之后,身上出的汗把褥子都打湿了,还要恍惚许久才能平复下来。

      慧仙静下心来想一想,就是打从明珠五周年忌辰回来以后,演变成这样的。

      老是放任不管,身体迟早出问题。而明秀的心结在明珠身上,慧仙明白,所以挑了个午后,试着开解明秀。

      这程子噩梦连连,明秀嘴上说着不怕,实际上心中惴惴不安,都不敢歇午了。此时正靠在窗前,对着窗外廊下笼子里的鹦鹉出神,浑然未觉慧仙走了过来。

      慧仙道:“这里风大,还是把窗户关上吧,省得吹病了。”

      明秀心里跳了一下,有几分怨怪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慧仙一面赔罪,一面把窗关上,跟随明秀到桌前。

      明秀坐下给自己倒杯水,看慧仙站着,一副有话说的模样,便让她坐下,有话直说。

      慧仙挨着凳子边沿坐了,观察她的脸色,说道:“少奶奶气色憔悴,要不请个郎中来瞧瞧吧?”

      明秀扶着额头,摇摇头道:“我只是没休息好,没什么大碍,何苦折腾得人尽皆知。”

      慧仙忧心忡忡道:“可是您最近饭也吃得少了,常常是扒拉一两筷子就完了。才一个多月,您瘦了有一圈呢。身体为上,人知道了又怎么样?您就别犟了,让郎中看看吧。”

      明秀忽然翻脸,瞪慧仙:“你说我犟?合着我不想给人添麻烦也是错了?我都说了我没事,你要是听得明白,也没有其他话要说的话,就闭嘴,不要再烦我了。”

      慧仙服侍明秀十几年,明秀素来温和待人,从没有这般恼怒呵斥过谁。

      如今被凶了,慧仙先是一愣,接着从凳子上起来,躬身锁眉,关切道:“我知道少奶奶心里有不痛快,少奶奶不要憋着,那样会气坏身子的,尽管朝我撒出来,打我也行。只要您能好受些,我毫无怨言。”

      对视须臾,明秀收敛锋芒,幽幽叹了口气,道:“是我自己心情不好,我反而打你骂你,那我成什么人了?”

      她越忍让,慧仙越心疼她,恳切道:“您不肯打我骂我,那是您心善。我受了您这份造化,眼看着您这段日子郁郁寡欢,我却帮不上忙……”说及此处,竟带了些哭腔,“那我也没脸继续待在您身边了。”

      明秀被说得心头一热,忙伸手握住她手臂,要她仍然坐下来。

      明秀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我身上没有毛病,真的不必请郎中。我是在想一件事情……她不在人世已经在五年了,可我所见所闻,全部是她,我活得倒像个局外人。”

      明秀看向慧仙,眼里蒙着迷茫:“你说,是不是只有我变得像她那样开朗乐观,我才能在他们心目中,有一席之地?”

      慧仙吃了一惊,又不敢过于表现,她现在状态不对,怕刺激到她。遂强颜欢笑着,小心翼翼道:“少奶奶在大家心目中一直都有一席之地呀,何必要到学别人那一步……”

      默然许久,明秀垂眸,自嘲道:“会时时惦念我的,恐怕只有你与雅雅两个人吧。但我最想要的,是……”

      她没有说下去,慧仙却知晓了:相敬如宾的夫妻关系,已经不能满足她。她所追求的,是周寻的关注与爱护。她想做周寻的心上人。

      慧仙词穷,不知怎么安慰好。

      明秀又道:“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我占了他妻子的名分,本该知足的,反而生出这样的心思。”

      说着,有些哽咽:“可是,我控制不住……我也有点讨厌我自己了,他会更讨厌我的吧?我不想变成他所讨厌的样子。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说罢,她伏在桌上,掩面而泣。

      慧仙往前坐一坐,伸手环住她肩膀,感受到她瘦得令人心惊,肩背上全是骨头,摸着甚至硌手。

      慧仙心中作痛,强忍泪意,出言安抚:“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在我心目中,少奶奶温柔善良,是顶好顶好的人,值得一切美好的东西。我从小就陪着您,以后也会一直陪着您的……”

      明秀倚着她,哭得声音发颤:“我没有你说的这般好,我会生气,我会嫉妒,嫉妒到发狂……她就不会。所以事到如今,他仍然忘不掉她,愿意花足足五年时间,把她的诗编撰成册。而这些我一无所知……他就是知道我的不堪,怕我烦他,才对我只字不提。”

      明秀将周寻整理明珠诗集的事,藏了一个多月,现今终于不吐不快。

      慧仙恍然大悟,原来明秀的心结不止在一宿宿的噩梦上,更在周寻刻意隐瞒的态度上。

      慧仙绞尽脑汁想出几句话:“少爷未必是这么想的,您何苦钻牛角尖呢?况且大姑娘人已不在了,有一本诗集也不能说明什么。斯人已逝,往事已矣,活着的人要向前看才是正理啊……”

      明秀从慧仙身上起来,红着眼,流着泪说:“当时他也是这么告诉我的,我表示理解。其实我很介意,偏偏我不能说真话。”

      明秀找帕子擦干眼泪,目光投向窗外,感慨道:“她说,她是独一无二的,任凭我如何努力,也永远取代不了她的位置。她说得很对。”

      她口中的“她”,是明珠,慧仙心如明镜,不敢插嘴,静静听着。

      明秀站起来,走去梳妆台前照镜子,眼神渐渐深邃:“我想和他过一辈子,一辈子很长,客客套套的没意思,倒不如像当初一样……”

      话音戛然而止。

      明秀和镜子里的自己对上视线,看清了那双眼中的惊愕与惶恐。

      她刚刚居然冒出了模仿明珠讨周寻欢心的念头……

      她用语古怪,慧仙费解,追过来站在她背后,轻声道:“少奶奶说,倒不如什么?”

      明秀从震惊的情绪中找回理智,她闭了闭眼,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没什么。”

      慧仙了解她的性格,害怕慧仙查出端倪追问,她从镜子前走开,去床边坐着,岔开话题:“前两天,公爹受到陛下提拔,荣升三品大员。本应办一场喜宴庆贺的,奈何公爹素来低调,决不大费周章,只说抽个日子,一家子坐下来聚一聚。明日过端午休沐,这日子就定在了今天晚上。我这阵子神思恍惚,险些忘了这码事,万幸及时记起来了。时辰不早了,你快让人打些热水来,我洗把脸收拾收拾,好过去帮母亲筹备筹备。”

      她才口吐真言、痛哭流涕过,慧仙满心不放心,张嘴想问一问,但被她先一步用话堵回去:“你别这样看我。我方才只是一时难过,找个地方发泄发泄就好了。我现在好得很,你不用多心。”

      正事要紧,即便慧仙半信半疑,只得先搁下不管,吩咐小丫鬟打水进来,侍奉明秀梳洗。

      入夜,一家五口人齐聚清和院花厅。

      周寻的父亲周绍居于主位,周夫人在左手边,一侧是雅雅,对面是周寻、明秀。

      周夫人道:“可惜萍儿一家远在千里之外,不方便回来。只剩咱们几个,桌子都坐不满,冷冷清清的。”

      周绍升迁是大喜事,本来周寻的姐姐周萍,预备携家带口上京祝贺,周绍考虑他们山高水远,一来一回折腾人,就托信告知他们不必特意来了,等过年时,姑爷衙门松些,再回来一家人团聚,亦为时不晚。

      父亲发话,做女儿的岂有不应之理?何况父亲也是为他们着想,于是周萍心怀遗憾地作罢了,一心一意等待年关来临,再一家团圆。

      感叹过后,周夫人举杯邀在座共饮一杯酒。虑及明秀不善饮酒,周夫人没给她准备酒,提议以茶代酒。

      心底埋着许许多多的事,明秀愁绪千端,突然就想体验体验借酒浇愁的滋味,便笑道:“多谢母亲好意……只是今日是父亲的大事,家中的喜事,大家都吃酒,独我不吃,实在扫兴。”

      随后,她斟满酒杯,款款站起来,向周绍敬酒说贺词。

      因着当年明秀不计后果的举动,周绍不喜她。然而这些年看下来,她处处谨小慎微、稳重平和,算是一个合格的儿媳,周绍对她改观不少。眼下她敬酒过来,周绍并不为难她,点头示意她坐下。

      明秀听话坐下来,边吃菜,边耐着辣意,把杯里的酒慢慢饮尽。

      一杯酒下来,从嗓子眼到胃里,暖融融的,明秀有几分贪恋这种感觉了,拿起酒瓶又往杯里倒酒。

      周寻适时道:“你不胜酒力,喝多了伤身。”

      明秀对他笑道:“高兴,多喝点无妨。”

      说话间,她脸上敷出一层红晕,这是醉酒的前兆。

      周寻索性按住她手腕,夺走酒瓶放去远处。

      她够不到,一腔委屈,忽然就不想理睬他了,便侧过身去。

      反正酒已拿开,周寻随便她理与不理。

      饭后,酒劲翻上来,明秀感觉晕晕乎乎,起身的时候撑着桌沿儿才勉强站稳。

      见她酒酣耳热,周夫人对周寻道:“她怕是醉糊涂了,你送她回去吧。”

      周寻应下,虚扶着明秀回到居处,安顿她躺下。

      慧仙出去打洗脸水,周寻也没有久留的意思,抬腿欲走,袖子却被人捉住。回头一看,明秀睁着眼,瞳光迷离,对他似看非看。

      周寻无奈,这边一抽手,她那边随之加大力道,攥得更紧,乃至开口说话了:“她,当真有那么好?好到你这些年依然对她念念不忘?”

      周寻脸色一凛:“你真是醉了,开始胡言乱语了。”

      她一点点地笑了:“我也不知道我醉没醉,我只知道你处处防着我……为什么不与我说那本诗集的事呢?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会胡搅蛮缠、无理取闹的人吗?”

      周寻使出四五分力气,抽走了袖子,留给她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你醉了。我叫慧仙进来守着,你好好歇歇吧。”

      周寻出门,慧仙恰好端着一盆水过来,来不及见礼,便听周寻冷着声音说:“她醉得厉害,可能会说胡话。你在身边服侍,就当没听见。”

      慧仙不明状况,点头称是,目送周寻大步流星而去。

      慧仙推门进去,望见明秀睡在榻里,笑着自言自语,具体说的什么听不真切,单听见“他又扔下我走了”几个字。

      这是真醉了。

      慧仙湿了巾帕,近前给她擦脸。她这时倒安静了,只是不肯闭眼,盯着帐顶发呆。慧仙问她是不是难受,她也不理人。

      小丫头送进解酒汤来,慧仙小心地喂她喝下后,伺候她躺下睡了。

      逐一吹灭了灯,慧仙蹑手蹑脚掩门出来。而明秀在帐子里,慢慢睁开了眼,喃喃自语:“被她说中了,她纵然死了,骨头烂了,他也还是忘不了她啊。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声音堪堪不可闻。

      明秀合上了眼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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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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