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相惜》锦落

2、乐极生悲的出逃

　　“唉...”面对着这园中之景，我已然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多少声叹息了。

　　身旁的沁月却委实不能体谅我这悲凉的心境，嘟起嫣红的小嘴，对于我死命的哀叹显得很是有些无奈：“我说小姐呀，你就知足吧，这漪兰园多少人都巴望着能瞧上一眼呢，你瞧瞧，这景致怕是天下没第二个园子及得上的，你还死个劲的哀叹。啧啧，说起来呐，这老爷对夫人还真是没的说，为了夫人...”

　　“我说沁月呐，你可绕了我吧，这接下来的话我可都能倒背如流了。”我挥了挥手，及时止住了沁月的话头，再讲下去，怕她是嘚越发的来劲了。唉，每每提起这漪兰园，说起这建园的缘由，她便往往激动的不能自已，那狂热的劲头，着实让我有些难以招架。

　　其实说起这漪兰园，在南楚国，怕是你在街上随便抓那么个人，也能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跟你讲上那么一两个时辰。这事还得从二十年前说起，话说啊，这南楚的开国长公主漪言容色倾城，引得那无数王公贵族是尽折腰，纷纷前来求亲，最终她选中了南楚国的首富兰轩。而兰轩知长公主漪言喜爱摆弄花草，欣赏园景，便不惜花费千万，请来国中最好的园艺师傅，建造了这么一所绝世之园，并分别取二人名中一字，将其命名为“漪兰园”。

　　彼时，一身白衣的兰轩立于园前，执手相望着低头浅笑的漪言，眉眼间尽是笑意，半晌，开口道:“漪言，我说过你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终有一天，我定会打造一所绝世之园给你。如今，这漪兰园已经落成，空放着却未免有些萧条可惜，莫不如我们早些将婚事办了，住入这园中，你说可好？”此后，便是十里红妆，风光大娶，将长公主漪言迎入了家门。

　　许是这南楚国刚从战乱中平复过来，对于美好生活抱着很大的期许，一时间对才子佳人的故事甚为推崇。而这兰轩与长公主漪言，一个姿容俊秀，一个容色倾城，真真是形象好，气质佳，委实符合广大南楚人民对才子佳人的定位，加之二人的身份地位特殊，顷刻之间，这南楚首富兰轩与南楚开国长公主漪言的倾城之恋便传遍南楚上下，成为人人茶前饭后的一桩美谈，而漪兰园更是成为了这一佳话的最好见证，名传天下。

　　世人皆说，这漪兰园奇花异草无数，不论这品种有多稀有，你都能在漪兰园找到那么一株两株；世人还说，这漪兰园景致天下无双，每一处皆是巧夺天工，且美的各有千秋。

　　当然，对于世人的这些说法，我举双手赞同。可是吧，再美的东西看久了也就那么回事，譬如说你新买了件漂亮的衣服，初时很是满意，左试试右试试，恨不得立马穿上身，可一旦穿了那么几次，衣虽还是那衣，却是再没有当初刚穿时的那番兴致了。而现在漪兰园之于我，就好比那么一件已经穿到腻的漂亮衣服。

　　我自小便在这漪兰园长大，园中的景致早已看过不下千回万回，哪里还有什么欣赏的兴趣？在这样下去，怕我不是给憋死就是给闷死了。我琢磨着老是这样等死并不是个好办法，也委实不符合我的个性，思前想后，觉得倒不如离开这漪兰园，去外面好好玩上一番。哥哥无殇每回打外边回来，总是能带回一两样新鲜有趣的玩意儿，着实令我很是欣喜，想来这外边的世界也定然有趣的紧。我向来是个说风就是雨的主，既做出了这个决定，便是立马着手准备，坚决贯彻执行。
　　是夜，我推托着身子不适，想早些休息支开了沁月。

　　来到房中，我抬眼四望，见门窗紧闭，四下无人，觉得甚是满意，这天时地利人和，确是个偷溜的好时机啊。我颤巍巍的穿上事先藏在屋中的夜行衣，这夜行衣是早前从司衣坊偷出来的，虽有些大了，但也勉强穿得。

　　记得小时候我对于小偷刺客之类的在夜间总是要穿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行动甚是不解，屁颠屁颠的跑去问教导我们的梁师傅，梁师傅先是一愣，转眼却将骨扇一合，啪的敲到我头上，道:“笨，既是做贼的自然得低调些了，这大晚上的，哪里还有比黑色更为低调的颜色。”

　　我思忖半晌，觉得梁师傅所言甚有道理，这天下但凡高调的贼多半是没好下场的，所以做贼嘛，还是低调些好。此番，我虽不是做贼，但多少也是个偷跑的 ，自然是低调好些。是以，虽走的匆忙，夜行衣却是定然要穿的。穿戴完毕，我自门后暗暗听着这外面渐渐没了声响，估摸着这个时辰多数人大抵是都歇下了，便推开门，轻轻潜出了屋子。

　　从听水谢绕过清音阁，再取道千山苑，直至最北边的思言楼，凭着对路径的了若指掌，这漪兰园的一路倒走的挺是顺畅，虽遇着几个护卫，但因着若水迷踪的步法，悄悄躲过，总算是有惊无险。此番经历告诉我，出来混的，果真需要一两样保命的绝招。譬如我，武艺实在平平，但好在轻功不错，连梁师傅都曾说过：“离儿，你武艺上是个庸才，但这套若水迷踪倒委实练的不错，可见朽木偶尔也是可以雕上一雕的。”

　　其实吧，我对武艺委实没什么兴趣，练起来也多半是两天打鱼三天晒网。若水迷踪之所以练得勤些，也不过是琢磨着惹不起但至少要躲得起。万一谁突发神经质找我麻烦，我好歹也嘚有办法保命不是。再者来说，这若水迷踪练起来衣袂飘飘，不像是套功法，倒像是支舞姿飘逸的倾世之舞，真真符合我对美的追求，是以练起来也就乐意些。

　　我所住的凝芳院本就在漪兰园北边，离这最北的思言楼自是不会太远，用着轻功，不过片刻功夫，思言楼已在几丈开外，然而这几丈的距离，我却丝毫不敢轻慢。外人不知，但凡靠近院墙的院落楼房，一入夜，周边便布满了奇门遁甲之术，若不知走法，盲目而行，必然是要以悲剧收场的。这漪兰园建园至今，因不知里头缘故，偷闯入内最终功亏一篑的家伙不知凡几，真是可悲可叹呐。所幸的是，我是知道里头缘故的人，更所幸的是，我那狡猾的爹自小便逼着哥哥和我学这奇门遁甲之术。因着这些所幸，我没有再现前人的悲剧，终是到达了思言楼。

　　我浅浅一笑，有些许得意，脚下一点，轻轻跃上了楼顶。还未待我站稳，眼前却有一人飞奔而来，我愣了一愣，偷跑前想象了千种万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却怎么也没料到，竟会碰上同我一起踩屋顶的，且踩的，还是我家的屋顶。那人渐渐近了，见了我，也是一愣，脚步生生一顿，停在了我面前。借着微薄的月光，我发现来人是位男子，且长着一张难得好看的脸。其实，我见过的男子并不多，对于这张脸是不是好看的很难得也着实没有很清晰的概念。只是听人说哥哥无殇是南楚出了名的美男子，一张脸，俊秀的很是难得。而眼前的这位男子，墨色衣裳，俊美无俦，虽因着我的出现，眉眼间带着一丝诧异，论起长相却丝毫不比哥哥逊色，估摸着便该是如此。

　　突然想到，哥哥的画像在这南楚可是吃香的紧，倘若能征得眼前男子的同意，让我将他画上一画，也定然可以发上那么一笔小财。这么想着，便伸手前去拦他，没承想，他对于这一拦反应也是忒大，反手便是一掌向我袭来。我向右一闪，险险躲过，精神未定，又是一掌迎面而来，我慌忙踏着若水迷踪的步法，急道：“你不愿便算了，好歹买卖不成仁义在，你干嘛下这番狠手？”

　　此话一出，他掌法不但未停，却反而越发的快了。还未待我做出反应，一只纤纤玉手忽地横插进来，替我化去了前方凌厉的攻势。

　　我暗暗的歇了口气，定睛一看，来人一袭淡紫长袍，梳着惊鸿髻，上戴琉璃紫玉钗，如画的眉眼，不是我那名动天下的娘亲又是何人？

　　娘浅浅的笑着，云淡风轻的样子，仍是平常的模样，似乎看见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和一个蒙面黑衣人在思言楼上打架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天知道，敢在漪兰园闹事的这建园以来又有多少。

　　我正捉摸着是不是该趁他们对峙的当头偷偷溜走，却听到娘不紧不慢的开口："不知这位公子夜闯我这漪兰园有何要事，又为何与小女大打出手呢？"我脚下一顿，差点跌下屋顶，耳畔反复回荡着"小女"二字，敢情，娘竟然认出我来了；敢情，我自信满满的第一次偷溜之行就这么华丽丽的失败了？恍惚间，依稀听得误会告辞之句，待反应过来，已被母亲拉着回到了飞燕阁。

　　这飞燕阁是母亲夏日休憩的场所，因着屋外大片的飞燕草而得名。时值暮夏，正是飞燕草盛放的时节，随着这袭袭夜风，幽香盈盈。

　　我抬手取下覆面的黑巾，赔笑道：“嘿嘿，娘您可真厉害，我穿成这样都被您一眼认出来了。”娘衣袖轻摆，转身坐在了临窗的绣榻上，抬眼将我一瞅，未几，竟浅浅笑了出来，开口道；“罢了，你还是少拍我的马屁吧。你好歹是我十月怀胎所生，十六年亲身所养，若连你也认不出，那我这母亲怕也白当了。怎么，现如今这漪兰园已留你不住，就想要往外跑了？”

　　我嘿嘿一笑，往母亲身上蹭了蹭：“娘啊，您看今晚若不是有人突然冒出来，挡住了我的去路，我今夜怕早已出了这漪兰园了。您最疼我了，反正爹现在又不在，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出去嘛。”

　　母亲用手在我头上轻轻一敲，轻声道：“这千机楼的规矩不用我说，想必你也清楚。今夜无论什么原因，你既没能出这园子，便是失败。你虽是我的女儿，却也是这千机楼的大小姐，怎能坏了这规矩？更何况你爹不在，我就更该替他管着你了。倘若你真想出去闯闯，便想法自己从这漪兰园出去，届时便随着你爱去哪去哪。好了，给你这么一折腾啊，我也累了，你也早些休息去吧。”言罢，起身走进了里屋。

　　我思量着再留下来除了会混出个黑眼圈外着实没什么用处，便决定打道回我的凝芳院补眠。

　　一路上仍是很忿忿不平，为着那个莫名出现的男子，为着我乐极生悲，半途夭折的出行。

　　我暗暗叹了口气，世人皆不知，这漪兰园并不像表面上所见，只是个美丽的园子，诚然它的确是因着这份美丽出的名，但除此之外，它更是西川第一情报网——千机楼的所在。当年，父亲为母亲建立了漪兰园，也为了能长期陪伴在母亲身边，暗中将千机楼迁进了漪兰园。

　　世人只道父亲是凭着富可敌国的财富才得以将母亲迎入家门，却不曾细想，即使是拥有倾国的财富，父亲也不过是个平民，若国库空虚，怕是一道圣旨，便能将那些财富通通充了公，又如何有资格娶得了公主？更何况，娶的还是南楚皇帝最疼爱的胞妹，身份最为尊贵的开国长公主。父亲真正的筹码，其实是千机楼，确切点说，是千机楼所掌握的情报。乱世也好，盛世也罢，情报永远是把最为关键可怕的利剑。

　　母亲曾经说过，三十年前，雍朝尚在，但雍帝昏庸，长年沉溺酒色，不理朝政，乃至奸臣当道，民不聊生，终是天下大乱。经过八年战乱，最后以雍朝覆灭，四大势力分划了西川而告终。我想，这千机楼在南楚建国一事上定然发挥了不小的作用，是以，父亲娶母亲才得以那般顺利。

　　然而转念一想，觉得想不到这份上也委实怪不得世人。这千机楼干的既是收集情报的勾当，自然就该是个隐秘的所在。谁又能想到，人人识得的南楚首富兰轩便是神秘的千机楼楼主，本该藏在某个不知名角落的千机楼竟就在这名传天下的漪兰园里呢？

　　这兰轩倒着实把“大隐隐于市”的宗旨贯彻的甚好。唉，他虽是我的父亲，我却也只能不孝的叹句：“真真是个狡猾的老狐狸！”嗯，我定义的还不甚准确，应当是个狡猾得很难缠的老狐狸。否则，当年他将千机楼迁入漪兰园之时，也不会立下个“但凡千机楼弟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出这漪兰阁之日便是其学成之时；未学成者，终身不得踏出这漪兰园”的规矩。

　　初时，我觉得这规矩立的甚好，想着这千机楼毕竟是做情报工作的，那门下之人当然要有暗行的本事，倘若连暗中出这漪兰园都办不到，入了江湖怕也只会败了千机楼的名声，搞不好还把自己命给送了，谁人不知这收集情报可是个高危工作呢。可事后才知道，原来千机楼的弟子不过我和哥哥两个，其他人皆为门人，算不得弟子，方才顿悟，诚然这规矩是专为我和哥哥而设，便很有些不满，这不满待三年前哥哥成功闯出漪兰园，只剩我一人被这规矩所限升级为更加不满。

　　此番，我好不容易趁父亲外出不在打算破破这规矩，却被那陌生男子给生生破坏，被抓了个现行，怎能不令我心中抑郁？

　　我暗想，等着这天一亮，我定要好好查查这男子，若不报了这破坏之仇，我莫离二字便倒过来写。待我回到屋里，已是快四更了，又因着这么一事，着实有些累，才躺到床上，不过顷刻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