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月光》落雨非棠

2、檐下岁月 年少藏心 寄人篱

　　寄人篱下的自觉刻进宋裕仪的骨子里。
　　她懂事、安静，尽量不给林家增添麻烦。
　　很多个黄昏，家里大人忙碌不在，偌大的房子里，就只剩下林珩景和宋裕仪两个人。
　　宋裕仪习惯跟在林珩景身后，像一个小小的尾巴。
　　清晨林珩景要早起上学，她会提前走到书房，把他摊得散乱的课本、试卷一一整理整齐；放学他打完篮球满身燥热回到家中，她早已从冰箱拿出冰镇矿泉水，安安静静站在玄关等候；学校里有女生写的情书、手工礼物辗转送到林家，宋裕仪总是不动声色接过来，委婉推辞，悄悄挡下一波又一波涌向林珩景的桃花。
　　周围熟识他们两家的亲戚、同学，常常打趣林珩景：“你这个妹妹，管你管得可真紧，追你的女孩子全都被拦在外头，桃花都给你挡没了。”
　　每一次听见这样的玩笑，宋裕仪的耳尖就会迅速烧得通红，只能慌忙垂下眼帘，掩饰心底翻涌上来的慌乱。
　　没有人知道，她做这一切，根本不是出于妹妹对兄长的关切。
　　朝夕相处的日子，一点点发酵出不该萌生的情愫。
　　她看着林珩景伏案刷题时垂落的长睫，看他偶尔松弛下来时浅浅的笑意，看他遇到难题时眉头微蹙的模样。原本只是对兄长的依赖，不知不觉，悄然变质，化作滚烫、隐秘，绝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慕。
　　她清醒地明白现实有多残酷。
　　名义上的兄妹，住在同一个家，养母是母亲最好的朋友。一旦这份心思暴露，所有人都会陷入难堪。她会被视作不知感恩、不知廉耻，林珩景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于是这份喜欢，只能死死按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
　　她甘愿做一个乖巧温顺的妹妹，贪恋每一次和他相处的瞬间，一边沉溺，一边自我拉扯煎熬，她清醒的知道这份心意见不得光。
　　可林珩景对此一无所知。
　　在他的认知里面，宋裕仪是遭遇重大变故、需要被照顾庇护的小妹妹。他会记住她不爱吃香菜，会在她考试失利之后耐下心来给她讲解习题，会在她夜里做噩梦惊醒的时候敲开她的房门轻声安抚，在外人面前也会主动护着她不受欺负。
　　只是所有的温柔，全部归属于兄长的责任，没有半分儿女情长。
　　时间匆匆流转，一晃，宋裕仪迎来自己的十八岁成人礼。
　　宋清荷特意在家布置了简单的家宴，请来了少数亲近亲友。餐桌上摆着精致的蛋糕，玻璃杯里倒上低度的果酒。周围的亲友笑着起哄，祝贺宋裕仪正式成年，怂恿她尝一点酒。
　　宋裕仪推脱不过，一杯接一杯小口饮下。
　　清甜的果酒后劲慢慢涌上来，酒精漫过头脑，烧得脸颊滚烫。平日里层层禁锢的心防，在醉意里松动开来。
　　宴席散场，宾客陆续告别离开。偌大客厅只剩下林珩景和宋裕仪两个人。水晶吊灯柔和的暖光倾泻而下，少女双颊绯红，眼眸湿漉漉的，脚步微微摇晃，直直站到林珩景面前。
　　平日里被死死禁锢的胆子，在酒精里挣脱枷锁。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声音不算响亮，却字字清晰，穿透夜晚安静的空气。
　　“林珩景，以后，我要嫁给你。”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林珩景明显愣了一瞬，几秒之后，无奈地轻笑出声。他抬起手，揉了揉宋裕仪蓬松柔软的头发，语气全然当成小姑娘酒后的胡言乱语。
　　“喝醉了，净说胡话。”他伸手稳稳扶住身子摇晃的她，“上楼回房间睡觉。”
　　他没有深究这句话背后藏着怎样沉重的真心，只当成一场成年人仪式上，少女一时兴起的玩笑。
　　宋裕仪望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眸，心口骤然重重下坠，像坠入冰冷的深潭。
　　就算借着醉酒的掩护，把心底埋藏多年的话说出口，于他而言，也仅仅只是一场笑话。
　　回到卧室，房门关上的一瞬间，宋裕仪后背抵着门板，指尖攥得指节泛白。酒意慢慢褪去，巨大的羞耻感与失落席卷全身。她背靠着冰冷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板上，无声地掉了眼泪。
　　她暗暗下定决心，把那份心意重新封回心底，往后，绝不再吐露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