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吉时已到 从福德庙回 ...
-
从福德庙回来之后,程空连着两夜没睡踏实。
他一闭眼,福德庙的场景就出现在他的眼前,那只从神像衣摆下伸出来的手仿佛要将他从梦中抓走。
但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另一回事。
他总觉得有人在他睡觉的时候念他的名字,翻个身,那声音就跟着停了,他醒来,声音就消失了。
他起初以为是自己是魔怔了,后来发现并不是。
白天还好,日光一照,屋里屋外都是响动,檐下的雀、廊上的仆人、隔墙传来的说话声,把那些细碎的声音冲淡了。
可一到夜里,刘府彻底安静下来,那些声音就从四面八方钻出来。他开始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有一回他半夜起来倒水,听见院外有人喊“少爷”,他不受控制地去开门,廊下空荡荡的,连个灯影都没有;还有一回他分明看见林颐在他房里和他说话,正要接话,那人消失了,原来他站在房门口,而房门却还关着。
“这是曼陀罗的劲儿。”林颐诊过他的脉,皱着眉头说,“你爹那枚香囊,戴得太久了。”
“没办法,我要是把它摘下来他肯定会起疑心的。”程空一脸愁容地看着那个罪魁祸首的“香囊”
他唯一能倚仗的,就是贴在心口那枚“刘时赠弟”的香囊替他把他轻飘飘的神思稳住。
他不敢告诉林颐,他总觉得这两枚香囊的气味一模一样,可效果却天差地别:一枚往深渊里拽他,一枚把他往回托。
府里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紧。
距离大喜的日子只剩三日。
三日前,程空还能在府里走动,问谁都是“少爷好”;三日后,他身边的人突然多了起来。管家亲自拨了四个丫鬟、两个小厮跟着他,名为伺候,实则他的脚往哪个方向走,那几人便都往哪个方向挪。
程空试过撇开他们,可无论他怎么绕,总有一个人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他这个少爷被困在了自己的院子里。
刘栋这几日越发不对劲了。
头一日,程空远远看见父亲站在假山下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回廊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一句一句,像是在吩咐什么人办事。
程空走近些想听,刘栋却猛地住了口,回头看他,眼神陌生了一瞬,才又堆起往常那副慈父模样,笑着让他“快去歇着”。
第二日夜里,程空起夜,路过祠堂,听见里头有说话声。
他扒着门缝往里看。
刘栋一个人坐在祠堂里,面前是历代祖先的牌位,可他却不是朝着牌位说话,而是朝着牌位旁边那把空椅子,毕恭毕敬地,一声一声地回话,像在向一个看不见的人禀报。
“……都备好了。‘那边’说,只等吉时。”
程空听得脊背发凉,正要退开,祠堂的门忽然“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条缝。
他吓得大气不敢出,就见刘栋从椅子上站起来,慢吞吞地转身,朝着门缝的方向像是要走出来程空正欲转身逃开,却见刘栋又停住了,重新坐下,对着那把空椅子,极轻地说了句:
“还有两日。不急。”
程空那一夜没睡着。
他躺在榻上,反复咀嚼着那句话,“那边”是谁?“都备好了”备的是什么?是他么?只等吉时的“吉时”,又是哪一刻?
他隐隐觉得,这场婚事,不像是两家结亲,像是刘家拿他一个人去填补一个窟窿。
更要命的是填给谁,他现在还不知道。
第三日,林颐终于寻了个空子,趁乱把他叫到后院假山的背阴处。
“王获打探到了。”她压低声音,“那庙里有古怪,庙祝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那边’。王获说,每月十五进庙的那位‘贵人’,不是管家,管家只是替人打点的脚程,真正的贵客从不在庙里过夜。那秃头老儿嘴里没实话,王获撬了两天,只撬出一句:‘那位,住在城外林子里,好多年了。’”
“城外林子……”程空忽然想起什么,“原主,我是说刘玉,当初不就是出城打猎,在林子边晕过去的吗?”
林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所以你昏睡那一星期,多半不是病。是那位‘贵人’动了手。让你这副身子空出来,好接那桩事。”
程空沉默了。
他张口还想再问,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假山猛地晃了一下,水面的倒影被人搅碎了。
他晃了晃,忙扶住假山石,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再看林颐,她正盯着他,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不安。
“你的脉象,似乎比昨天又虚弱了一分。”她说。
程空点头应下,心里却明白,林颐的担忧不止于此。
他这副身子,正一点一点地被什么东西抽空。
他就这样熬到了大喜那天。
那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程空就被丫鬟们从榻上捞起来,换上大红喜服。
铜镜里映出的人,眉目清俊,眼下却一片青黑,活生生的像一具被精心打扮过的偶人。
他被搀着拜了天地,又被人塞进花轿,一路吹吹打打,过了河,抬进王家。
满堂的宾客、连天的爆竹、新娘盖头下看不清的脸,一切都热闹得像一场戏,唯独他浑身冷得像潭死水。
直到拜堂礼毕,他被引进洞房,喜烛的红光里,他终于看清了那“新娘”。
王昱奚端坐在床沿,盖头早已掀了一半,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她望着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不是吉时该有的喜话,而是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你……也是被送来的吗?”
程空一愣。
他这才真正看清王昱奚的脸。
那是一张病态的脸,脂粉都盖不住底下的灰败,眼睛却清亮得出奇,望着他,像望一个同病相怜的人。
她话还没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像是要散架了,程空下意识地要扶她,手刚伸出去,却被她一把攥住,力道大得惊人。
她贴着他的耳朵,气息滚烫,声音却清晰得像淬过冰:
“别喝那合卺酒。那酒是给你......给我的。喝了,咱俩就没一个能醒着了。”
程空楞了两秒。
他猛地扭头去看那两杯合卺酒。
杯中酒液殷红,在喜烛的火光下泛着幽光,如凝住的血。
他正要推开,门外响起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一列踏着,提前约好似的,往洞房的方向压了过来。
他再抬头时,王昱奚已经重新坐回床沿,盖头放了下来,端端正正宛若一尊被摆回原位的偶人。
而门外那些脚步声,已经停在了门口。
程空的指尖抵着腰侧那只救命的香囊,隔着衣料,那枚凉玉般的触感正压着他狂跳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