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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坛前 萧铭抛下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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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断头的时候,没有血。
萧无名跪在队伍最前,手里还攥着三炷香,安静地听前面的人念供词。
手里的香突然断在手里,香灰落在虎口处,不烫。
香断了。萧无名脑子里先闪过这个念头,香怎么会断?祭龙诞的香都是从萧家祠堂里请出来了,用黄纸裹着,用老树刮下的木粉压实的。
可香就是断了,断在萧无名的手里。断口处有一圈焦黑的咬痕,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萧无名睁开眼睛,眼角余光注意到身旁的同龄男孩在笑。嘴角咧的很开,像一个被撕开的布口袋。
为首的领头举起酒杯,洒在神树前的硬土上,抓起木剑,向周围作砍势。搭上那一件红的发艳的祭服,颇有几分神仙姿色。
“神鬼杀伐——斩夜光——伏瑞祥——”
“师爷有令——”
“阖家亡——!”
最后三个字咬的极重,像是从喉咙深处顶出来的,嘴里喷出的热气带着一丝血腥味。萧无名嗅到一丝,便转过头看向一旁怪异的男孩。
这不是祭典的诵词,也不是从领头这个成年男性嘴里能发出的声音。那是一种尖而细、如同指甲在陶罐壁上刮了一遍又一遍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突来的歌声吸引,纷纷抬头,才发现这怪异的歌声是从男孩嘴里发出。
男孩突然暴起,揪住萧无名的领子,面目狰狞,血沫子从嘴里喷出。
“阖家亡!阖家亡!师爷有令!阖家——!”
最后一声是声带断裂,没来得及发出。不仅是声带断裂,而是整个头都断了。脑袋像失去支撑一样向一旁倒去,断口整齐如刀割,却没有一点血迹。头掉在地上滚去神树根旁,脸上带着嘴角近乎扯到耳根的笑。
在那一瞬,所有人都慌了神。第一个冲上去的是男孩的奶奶,头发散乱,抱住男孩的尸体发出不像人声的哭嚎。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尖叫、往后退,跪下磕头,求神树放过自己。
领头也吓得跌坐在地,因为那颗头正好滚到自己脚边,在他愣神之际,看到男孩的头死死盯着自己。
他神色慌张,满头是汗,再也没有了方才起舞作砍的威风。在他注意到萧无名手上的断香之后,便指着萧无名大喊:是你!
两人对视的瞬间,萧无名注意到对方那张被称为“清白”、“三代无横死”、“正派”的脸,此刻煞白,额起青筋,瞳孔缩成针尖一样的小点,狰狞如野兽。
莫公走过来时,人群自动让道。他是萧家村唯一一个不姓萧的人,没人知道他原来姓什么。但他已在萧家村生活近50年,早就是村里最有话语权的人。
“啪!”的一声,莫公一巴掌打在萧无名脸上。萧无名被这瘦小身躯无法承受的力道打倒在地,头发散乱,手里的香也被打飞。嘴角渗出一丝细血,眼神无措。
莫公盯着萧无名,眼里尽是愤怒神色:“丧家犬!”
停顿一瞬,又开口咒骂道:“当初就应该掐死你!”
这句话如同烧红的铁块扔进水里,一下沸腾。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有人低声附和、有人叹气,还有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萧无名垂眸,伸手捂住发烫的左脸,等待莫公继续骂他。莫公指着萧无名,更像是说给周围人听。
“十四年前,阿兰在猪圈捡到你的时候,那圈里的七头黑猪全死了。你身上就裹着一块破红布,什么都没写,你连名字都没有。”
“阿兰要养你,我跟你村长叔都拦不住,便不给你起名,好压一压你那邪气!”
“结果,两年前克死了阿兰,现在祭龙诞又出了事。香断人死,你自己说,这祸灾是谁带来的?”
萧无名没有回答,但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有几个妇女用都能听见的声音骂道:“早就说了他不能进祠堂。”
“一个没爹没娘的野种,能是什么正经玩意?”
萧无名抬头,注意到人群最外围的领头也在看着自己。那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而是庆幸。这一瞬,萧无名便清楚自己是替人背了锅。
萧无名是被人抬去祠堂的,膝盖在地上磨出了血,也没人在意。他几乎是被扔在祠堂偏屋里的,粗壮的横木栓在门把上,推不开。萧无名蹲在角落,抱着膝盖,甚至还能听见那两个抬他的中年人在骂自己野种。
兰姨有给自己取名字,他叫萧明,而不是萧无名。可村里没人愿意喊这个名字,只有兰姨会喊。兰姨前年走了,就再也没人叫过。
萧无名就这么坐到晚上。当他昏昏沉沉,困地几乎要倒下去时,木门却被人砸了两下。
是莫公的声音,他声音粗哑,语气尽是不屑:“那男孩的死因你,你手里那三炷断香就是冲撞了神树的证明。”
说着,莫公对同行的几个村民说:“明日午时,把他绑去祭台,把他脑袋削了,祭树!”
原来是想彻底把锅甩给他。萧无名眼含似月光的银。等门外那几人走后,他站起身,开始在这堆满杂物的偏屋找出去的方法。
偏屋门口旁边摆了张桌子,桌子上面有坛已经见底的酒。萧无名凑上去,打开塞子往里看。却看到酒里有土。
萧无名捏起酒里的土,在指腹揉搓,泛黑但不融化,还能感受到碎小的石子。
他想起几天前自己上山割菜,正好碰见蹲在河边清洗双手的领头,当时他的手也一样沾满黑土,他用力搓洗,却怎么也洗不掉。萧无名不小心踩断了根树枝,几乎是一瞬,领头转过来,双眼充血,死死盯着萧无名。
最后是被他吼了一声,赶下了山。
“祭酒有问题。”萧无名近乎是笃定般。按习俗,每五年当选领头的男性需要静斋几日,不能同房、不能饮酒吃肉。且当选之前,村长和莫公都会以“三代不横死”、“正派”的条件筛选。如果哪家男主人被选,便是被德高望重的长辈认可。
按道理来说,他不可能会破戒,可那天正好撞见他在河边。
萧无名将重物搬到一边,打开藏在里面的麻布袋,里面几乎都是一些看不清字迹的书,还有一些旧衣物。他认出了那些是兰姨的衣服。
翻开旧书,是他看不懂的简体字。这封闭的村子没有学堂,唯一念过书的只有莫公。他又翻了几页,被雨水泡过的旧书粘在了一起,萧无名捏了几下,感觉里面有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扯开,发现里面夹着一页火折子。
萧无名将火折子藏在袖口里,他曾经听兰姨讲过,火折子是用来对付“不该留的东西”的。他好奇反问,兰姨摸着他的脑袋,眉眼温和:“火折子是用神树的树粉做的。神树有灵,不伤人。”
忙活到后半夜,翻遍了整个偏屋,萧无名也只找到这一个有用的东西。他靠在三米高的窗下,闭目养神。
“阿明。”
“嗯?”萧无名睁开眼睛,声音是从窗外传出来的。但窗户实在太高,他够不到。
但他认出来那声音是两年前兰姨死后,唯一帮自己打理兰姨后事的外来道士的声音。萧无名趴在木板墙壁上,低声回应:“你是那个道士?”
“对,我这次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窗外的道士答道。“明日,他们会把你绑在神树下面,他们要用你做祭品。”
这事倒不新鲜,萧无名苦笑几声,接着听窗外道士的话。
“你不是祭品,你是“点火的人”。只要你手里有火,那棵树就不敢动你。”
“把神树烧了?”萧无名回忆起那神树。那是一颗古榕,树干粗壮,茂盛的叶片挡住大半的光,周围都是十几米高的杂树。若是要烧起来,怕是整座山都难逃这浓烈的山火。
“那树已经邪了,吃了太多人。”道士叹息,“拧断火折子,就能起火。树一死,整个村子也跟着灭。”
说完这句,窗外就再也没了声。萧无名喊了几声,没人应。
他清楚道士带着目的,就跟两年前主动帮自己给兰姨做法事一样,尽管那时候的他确实无所依靠。兰姨死后,他就成了真正的孤儿。
但带有目的又怎么样呢?自己也恨这村子。他恨村里妇女戳兰姨脊梁骨,恨村里的男人对兰姨那带有意味的眼神。
更恨的是,莫公对兰姨的暴行。这个被村里奉为德高望重的能人,竟是对兰姨有龌龊的心思的下贱色痞。
萧无名恨透了这里的所有人。他带着这份怨气,一直等到清晨。当东面的太阳光照进来时,几个青壮年踹开木门,把自己拎起来,推搡着挪去后山。
萧无名被反手绑在神树上,那棵古榕树在阳光下像一个巨大的、佝偻着背的老人。树根垂来下,拂过萧无名的脸。
他听着莫公念诵祝词,声音又快又急。底下的村民双膝跪地,双手合十。直到人群开始吟唱,就像昨天男孩发疯时唱的那几句。
但萧无名又听见另外一个声音——昨日窗外那个道士对他说的那句:记住,拧开火折子,从根底下烧。根烧了,整棵树就认输了。
萧无名将藏在袖口的火折子滑入手心,近乎是不带留情地拧断了火折子。
第一缕火光从树根下窜出来的时候,莫公的祝词戛然而止。
神树的枝叶开始颤抖,树根被火焰灼烧的声音像将死之人的尖叫。
萧无名看着脚底的火光,顺着神树向上,烧断了绑住他的麻绳。萧无名扯开麻绳,抓起供台上的木剑,左手双指合拢,擦过剑身。
火几乎是一瞬间吞噬了神树,连同着周围也一起烧起来。被火烧断的树根带着火烛掉在草地上,顺着村民的裤腿蔓延上去。
火很暖,萧无名忽然想起兰姨死时,崖边的风也是暖的。
那个身穿道袍的道士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两年后,你当祭童男。”
萧无名回答:“好。”
他那时候不知道“好”是什么意思。但他现在知道了。
“好”的意思是:两年后,不是他祭树,是树祭他。
火势蔓延地很快,村民也如同易燃的木一样燃烧,原来不是树根在尖叫,而是人。
萧无名抓着木剑,砍向那些燃起的村民,他们似乎也变成树根一样,一砍就碎。
“人鬼杀伐——斩夜光——伏邪祟——”
“师爷有令——阖家亡!”
萧无名也唱起了那天男孩死时唱起的口诀,但词不一样。每唱一句,便砍一人。橙红色的火光将萧无名衬的如同身披神袍一般,此刻的他如同迷雾里斩鬼的神仙。
莫公脸色惨白,双腿发怔,他不是不想跑,而是双腿被神树的根给缠住。当他低头时,竟看到死去的兰姨正抓着自己双腿,流着血泪,满眼怨恨。
他终将迎来报应。
心脏被木剑刺穿,莫公没有像那些村民一样化为灰烬。他口吐鲜血,瞪大双眼看着面前那个比自己瘦弱的少年。直到萧无名拔出木剑,莫公的□□才得以消亡。
后山燃尽,萧无名扔下木剑,走下山去。他要离开这个充满怨恨和不堪的村子。
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面前,萧无名抬起头,是那个道士。
“师父。”萧无名开口道,“从今往后,我不再叫萧无名。”
道士抬眉,饶有兴趣,示意他接着讲下去。
“萧铭,取字铭记于心。他们都想让我死,可我偏偏要将我的名字刻在他们的命上。”
道士点点头,很是认可。
随后道士又看向乌黑的后山,对萧铭说:“走吧。”
“我带你看看这世上,还有多少棵这样的树。”